说起何家,更准确的说应该叫何府才是。
一座青砖门楼矗立眼前,虽不算特别高大,却也超过了一丈半,门额上“何府“二字沉稳有力。
从外头望去,围墙上的灰瓦齐整,重重院落逶迤向内,足足有六进之深。
光是这门面院落,就足见这何家在当地的排场。
此时,何家的外院热闹非凡,今日是何家老太爷大寿,正广邀宾客大摆宴席。
可再进了内院,一场祭祀正在宴席的遮掩下进行着。
十数个身影正匍匐在一处暗厅内,他们头部朝向的方向正是一处小型神龛的位置。
神龛之上只摆着一个牌位,上书「何氏先祖」。
而神龛之下,打头的瘦小身影鹤发鸡皮,是一个看上去年岁颇长的老者。
此时,他的嘴里正念念有词:
“列祖列宗在上,子孙何氏众脉敬启:
“吾辈后人戮力同心,谨遵祖训,壮大我何氏。
“今何震山率族人,得延峦县西沃土良田百二十亩。
“谨具清香,上告先灵,祈求垂怜。
“愿以此功,助先祖成就地祇尊位。
“伏愿列祖庇佑,永护何氏血脉,光耀门楣,香火不绝。
“子孙何氏众脉,叩首再拜。”
说完这些,他把手往左后方一伸,低声喊道:“耀祖?”
顿时,一个胖胖的身影匍匐着爬了上来,犹豫了一会才朝何震山恭敬地说道:
“叔公,这最后一份契书……”
此时的何耀祖,心中已经把何贵骂了千百遍了。
“怎么,可是出了什么岔子?”
何震山侧过身子,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个他亲自扶上主事人位置的后辈。
“叔公恕罪,契书之事,只余下水村一户,何贵说绝对办妥,但不知为何至今未归。”
说完这一句,何耀祖当即一个哆嗦,只感觉一股寒意覆盖住了他的整个身子。
‘完了,何贵误我。’
作为明面上何家的主事人,何耀祖自然清楚面前这位族内祀事人的手段。
自家这位叔公虽然看上去已经老态龙钟,但却是何家神符的绘制者,更有一身古怪的能力。
上一任何家主事人是怎么消失的,消失之前又经历了什么,他可是都知道。
就当何耀祖以为自己就要大祸临头的时候,“嘎吱”一声,这处暗厅的门被打开了。
在厅内众人的无声注视中,一个何耀祖同辈的族弟快步走了进来,凑到何震山面前,带着略微仓皇的声调低声说道:“叔公,城隍庙来人,已经过了影壁,快到正厅了。”
听到这一句,何耀祖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,紧接着他就感受到身上的寒意消失了。
“都散了。”
只见何震山颤巍巍地站起身子,看向何家那明面上的主事人,说道:
“耀祖,你去前面应付吧。若是实在挡不住,放他们进来便是。”
“是,叔公。”
逃脱了一难的何耀祖身后已被冷汗浸透。
在族弟的搀扶下他踉跄了几步,这才稳住身形,往前院去了。
五息之后,众人散去,厅门紧锁。
但听“喀拉”一声轻响,神龛侧面忽现一处暗门。
继而,一点烛火在黑暗中亮起。
何震山端着烛台通过暗门,旋即又跪拜了下去。
这一回,他膜拜的却不是何家的祖宗牌位,而是一个约莫三岁上下,目光呆滞的稚童。
“尊神在上,老奴罪该万死。
“昨夜,老奴为您供奉在荒庙的神像莫名消失,您的分魂也不知去向。
“如今又因最后一份田地契书缺失,致使仪式不全,害您成了这副模样。
“更有城隍差役突至,老奴觉得……
“定是有大势力在暗中与尊神为难。”
何震山说罢抬首,却见那稚童「尊神」对他的话语全无反应,只是呆呆地望着头顶处,宛如痴傻。
‘明明我已经为尊神选了最好的容器……哎,功亏一篑啊!’
见此情形,何震山不禁长叹一声,又道:
“就算何家的香火和老奴的神念已经尽数让尊神吸收,也还是不够。
“好在上神神使提前预料到了如此情形,让老奴做了最后的准备。
“有上神神使布下的阵法护持,城隍差役即便到了内院,也断然寻不到此处。
“只要拖到戌初,人消物尽之时……”
说到此处,何震山脸上显露出决绝的神色。
“先用老奴,再叫来两个奴婢作为引子,唤醒尊神本能。
“再用何家满门和今日何家宴席之众人做祭。
“定能让尊神完全复生,重临世间!”
……
何家正厅。
“城隍庙王老爷、土地庙齐老爷驾到!”
随着这一声喊,所有的宾客都望向了正厅入口处的三人——王班头、齐庙祝和陈祁。
而辛绍那边,方才见了死人之后,他状态就不太好了。
索性王班头就没让他来了,只让他带着物证和何贵的证词回县城上城隍庙补搜票去了。
至于陈祁,自然就被王班头抓了壮丁。
按照齐庙祝的说法,陈祁暂时只是个白役,也就是他前世所说的编外人员、临时工。
但城隍一系不同于县衙的抠搜,就算是白役,工食银还是有的。
但代价么,就是陈祁这个还没正式去城隍庙报道,没吃一天公家饭的预备白役,就要开始参与案件了,并且还是私祭的窝案。
本来,百姓祭拜先人也无甚问题。
可何家要做的可不是一般的祭拜,而是要通过特殊的祭祀仪式把何家先祖升格为鬼神。
至于搜刮陈祁等乡民的田产一事,也是这升格祭祀的必备条件。
一旦祭祀完成,原本的何家祖先就会获得部分土地老爷的权柄。
‘抢土地老爷的香火,那不是找死么?!
‘当然,抢小爷家的田产,更是找死!’
现在的陈祁,既是登门搜查,自然是套上了辛绍的大码差服,再挂上他的锡牌,假装一回白役「辛绍」。
另外,为了避免被何家发现端倪,齐庙祝让陈祁把方才吸收的何家香火都尽数散去了。
至于在土地庙里测试时吸收的那点城隍香火,倒是早就在山里增幅目力耳力时消耗掉了。
所以,此时的陈祁,识海里半点香火也无。
再搭配上不合身的大码差服,和稚气未脱的脸庞,活脱脱一个刚入门的新兵蛋子。
而为了补偿陈祁,现在他的身上除了那把重新缠上布条并插回刀鞘的侵刀,还多了三枚城隍香丸。
至于一张土护符以及一枚示警的火信,则是王班头给的见面礼。
‘总之,只是跟着来见见世面。’
陈祁低头看向腰间的侵刀,摸了摸刀柄尾端的一根细麻绳。
这处提前做的机关,让他心下稍安。
‘有备无患,再说,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。’
刚想到这里,他就听到了一个谄媚的呼喊声由远及近:
“王班头、齐庙祝,老父生辰,却惊动了二位大驾,真是过意不去。”
却是胖胖的何耀祖走了过来,朝王班头和齐庙祝各自行了一礼,继续说道:
“怎奈老父身体抱恙,行走不便,只能由小人迎接二位。”
等看到陈祁的时候,也因为他一身差役服饰,何耀祖脸上的笑意不减,朝陈祁点头示意。
竟是丝毫也未能认出,陈祁就是他要谋夺田产的苦主。
礼数到了之后,何耀祖还在继续说些场面话:
“蒙三位大人不弃,亲临寒舍,实在是我何家的福分……”
但很快的,他的说辞就被打断了。
只见,王班头从怀中抽出一张纸,一板一眼地说道:
“得密报,疑,延峦县城廿三里二甲何氏族众,私设祭坛。”
说到这里,王班头就停住了。
齐庙祝倒是早就见怪不怪了,咳嗽一声帮着继续说道:
“超额祭祀先祖,涉违大朔律例,特遣城隍司查证,以正典制。”
两人这一番话说下来,何耀祖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凝固住了。
紧接着,陈祁就看见他浑身一颤,顺势就要跪了下去,同时嘴里也大声喊起了“冤枉”。
“欸,何老爷,这是为何?”
齐庙祝眼疾手快,直接把何耀祖给托住了。
他朝仍旧面无表情的王班头使了个眼色,笑着继续朝何耀祖宽慰道:
“上面派下来的差事,我和王班头只是公事公办,说话多少生硬了些,惊吓到何老爷了。”
至于站在两人身后的陈祁,因为有着前世的经验,自然察觉到了王班头和齐庙祝两人在做什么。
‘啧,一人唱白脸,一人唱红脸,学无止境啊。’
就当陈祁以为这一次何家之行十拿九稳的时候,他的感应能力突然察觉到一个特殊的能量正在靠近。
‘嗯?这能量,不是香火?’
等陈祁抬头一看,却发现一个异常魁梧的汉子,龙行虎步地走了过来。
而立马的,这人的靠近也被王班头察觉到了。
头一次,陈祁发觉王班头的脸上出现了凝重的神情。
倒是齐庙祝那边,脸上的笑容不减,并主动朝对方打起了招呼:
“罪过,罪过,尉迟巡检,还不知道您也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