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皇帝。’
看着变成粉末从手中滑落的元广神像,陈祁握紧了拳头。
‘一切全靠我自己……’
刚把神像里的香火吸干,他仿佛进入了某种贤者状态,直接硬气了许多。
‘当然啦,金手指也提供了一些微小的帮助。’
随着元广神像被摧毁,陈祁脑海深处的金手指——造型古朴的微型神坛,也沉寂了下来。
这神坛是前世陈祁在鬼市中淘来的,本以为只是个工艺品,结果从穿越过来开始,就一直在他脑子里呆着。
所谓「微小的帮助」,不过是让他有了「感知和吸取香火」的能力罢了。
站起来的陈祁不自觉地咂摸了一下嘴。
‘元广这邪魔的香火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。
‘虽不及梅山娘娘这等大山神——毕竟娘娘暗地里还有不少信众供奉,但好歹也比那几个草头神强些才是。
‘怎地吸来的香火反倒更少?
‘太弱了,简直太弱了。’
陈祁的脸上露出一副恨其不争的神色。
‘连我准备的后手都没用到。
‘另外,这香火气还有一股子陈年老坛的味。
‘以及这见鬼的亲近感是怎么回事,啧……晦气。’
陈祁摸摸了肚皮,确认暂时没有任何拉稀跑肚的迹象,脑海里的神坛也没有什么异常后,便先往庙门外走去。
毕竟时候不早了,他得赶在天黑前回村子。
此时已经入冬多时,气温也到了哈气成冰的地步,可山岭里却没有丝毫冰雪的痕迹。
因为自打今年春季过后,延峦县城就没有下过一滴雨。
这直接导致了原主家虽然还有几分田地,但却收成欠奉,连田赋都交不上。
老爹先一步病死,自己再饿得够呛上山找吃食,结果被野猪给顶翻,便宜了现在的陈祁。
寒风呼啸而过,光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曳,让陈祁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陈祁之所以找寻香火,便是因为香火的妙用并不少。
比如加速疗伤,有限地增强听力视力感知,以及……驱寒。
但陈祁迟疑片刻后,还是决定作罢。
周边不入流的野神已经被他扫光了,只剩下个他惹不起的梅山娘娘。
当然,更不能去打劫土地庙——除非他想明日就吊到村头歪脖子树上。
所以,此时的陈祁已经在事实上断了香火的进货渠道。
他摸了摸腰侧还未好透的老伤,暗自盘算起来。
‘治伤要香火,防备着其他意外也要香火,眼下这点存量得用在刀刃上。
‘况且,这点香火迟早是要耗尽的。
‘去城隍庙、土地庙当差倒是个法子,有工食银,还免了徭役,总比现在好。但……’
他想到这里,又打了个哆嗦。
‘城隍庙、土地庙是不是好去处,还得再观察观察才行。’
可能是脱离了刚才的贤者模式,少年全然没有了「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皇帝」的硬气。
剩下的只是略显单薄的身影,在呼啸的寒风里,没入茫茫山岭中。
……
等摸到了山岭的边缘,陈祁已经可以远远看到附近村落的最高建筑——土地庙。
入眼的是黑青色瓦片覆盖的单檐歇山顶,正在一片氤氲中熠熠生辉。
而两侧的山花墙则被夕阳染成了深褐色,再走近一点,就能看清其上点缀着的精致雕花纹饰。
就连从现代穿越过来的陈祁,每次经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,再吐槽上一句奢侈。
相较之下,不远处环绕的村舍却显得格外破败。
茅草搭建的屋顶东一块西一块地塌陷着,几根摇摇欲坠的竹竿勉强支撑,风一吹就簌簌作响。
墙面上的泥糊早已剥落,窟窿大多被稻草胡乱填补,还能看见露出的秸秆。
由于干旱的原因,今年大家伙都不太好过,就连仅有的几缕炊烟也显得格外稀薄,在寒风中摇曳着,仿佛随时会消散。
‘哎,人是铁饭是钢,有了编制才能睡得香。
什么大丈夫生于天地间……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,以后再说!’
腹诽了几句之后,陈祁那原本还算轻快的脚步逐渐就变得一瘸一拐。
方才打蛇的木棍也成了他腋下的拐杖。
毕竟在乡民眼里,被野猪顶翻的陈祁没死就不错啦,哪里还能活蹦乱跳?
难道还能是土地老爷显灵,把他给治好了不成?
呸!不成丁的破落户,哪会有这等福气?!
所以,为了不引来过多的目光,乃至灾祸,陈祁觉得自己还是继续装瘸为妙。
至于蛇肉,早就被他放血处理了气味,藏在方才胡乱捡拾的柴火捆里。
而原本脑袋里的香火气,已经全部藏进了金手指神坛。
这神坛虽然看上去在陈祁体内,但陈祁却有种感觉,它不属于这个世界。
所以其内的香火也无法被感知,只有自己能知道。
就这么着,陈祁拖着步子,继续往自家所在的下水村走去。
……
“咦?陈家小子活着回来了?啧啧。”
“上次被野猪差点拱死,要不然齐老爷心善……他这还敢上山?”
“嗨!上了山,也没见拿回点什么东西……就这么几根柴,能当什么用。”
“是啊,就他这小身板……要我说,赶紧把田卖了换粮食才是正事,要不然哪天别死山上了。”
“死?死了更好啊,绝了户,那屋子和田……”
“嘘……小点声,别被这小子听到了。”
即便是在这穷苦的寒冬时节,每个村也不会缺少抱团的闲汉和碎嘴婆。
只要有人比他们过得更惨,那人就能成为他们口中的谈资。
在这些人戏谑的目光和低声碎语中,陈祁走进了下水村。
刚到村前,他就看见王大根家门口又围上了不少人,还听见了周里正的声音。
“城隍老爷在上,土地老爷在上,各位乡亲,不是我周某人不讲情面,实在是他王大根私祭淫祠,罪不容恕。
“好在何老爷心善,看不得王大根受苦,出钱免了他的杖刑,但苦役还是免不了的。”
说到这里,陈祁才注意到周里正身侧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瘦的已经脱相的王大根,另一个是身着绸缎油光满面的胖后生。
这胖后生也就是周里正口中的何老爷何耀祖,手里正拿着一张白棉纸。
虽然年纪轻轻,但他已经是十里八乡有名富户何家的当家人。
与此同时,围观的乡民也骚动起来。
“说得好听,谁不知道王大根家的田地被何家拿了抵债,契书都已经在人家手上了。
“作价十二两的上好水田就抵了不到三两,造孽啊。”
“怎么?你不服气?
“王大根之前不是十二两都不想卖吗?
“可他要是不卖田把抵罪银给拿出来,等杖了二十之后再去做苦役,怕不是第二天就得死在矿上。
“谁叫他祭拜那位被堵家里了,这就是命。”
“哼,命个屁,我听说就是何家派人告发。
“不就和前些日子里上水村那事情一样么,要不惊动了县里……”
虽然周遭乡民的声音不大,但还是被周里正给听到了,只见他冷哼一声。
“凡祭祀之礼,唯城隍、土地正神可奉,余者皆为淫祠邪祭。
“民间私设神位,擅祭邪魔者,杖二十,役使苦工三月。
“里正、甲长不报,同罪。
“怎么,还有哪个乡亲想试试?!”
这话一出,瞬间就没人吭声了,都低着头散了开来,陈祁也跟着离开了。
而何耀祖那边,他收起了王大根画押好的田地契书,朝旁边一招手。
“何贵,这风头都过去了,剩下的几块地有把握吗?”
听到自家老爷这么说,一个异常高大壮硕的汉子赶忙弓着腰回复道:
“老爷您放心,剩下的绝对能拿下,这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何耀祖便眯着眼睛敲打道:
“哦?老太爷大寿可就在眼前了,到明日日落之前,那片田地可都得拿到手。
“怎么我听说剩下的这几户一直不松口?
“要是少一块连不成片,导致误了何家的大事……”
瞬间,何贵脸上多了几分尴尬,但随即他拍着胸脯说道:
“老爷您放心,都已经处置好了,就那刘瘸子和陈祁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什么猫啊狗啊的。”何耀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“我不用知道这些人是谁,总之你把事情办好就行。”
被何耀祖再次打断,何贵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悦的神情,而是直接自扇了一个耳光。
“是是是,是小的错了,说了他们的贱名平白污了老爷的耳朵。
“小的保准让他们乖乖把田地给吐出来。”
……
不多久,陈祁便到了自家草屋前。
可还没等进屋,他却皱起了眉头。
却是进山之前,陈祁故意卡了小段木条在门侧的缝隙里,算是个示警的小把戏。
只要有人在他回来之前进过屋子,木条便会折断并掉落到地上。
此刻,看着地上那不起眼的木条,陈祁知道——
‘哼,家里怕是有贼人来过了。’
陈祁心中虽然警醒,但面上依旧仿佛无事一般,放下随身的东西,拿起栓门的草绳,不紧不慢地解了开来。
穷困人家是不配有锁的,都是拿根草绳把门栓上就行。
接着,他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刀把,另一只手则推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陈祁家的屋子不大,一眼便能望得到底,也没有什么藏人的地方。
所以他可以确定,就算有人来过,此时也已经离开了。
等走进屋里,陈祁回手关门拉上门栓,一股陈旧的草腥气径直灌入他的鼻腔。
西墙那处漏风的窟窿还在,而他昨日才塞上的稻草已经被吹得东倒西歪。
床边的泥墙上,一条手指粗的裂缝蜿蜒而上,像条丑陋的蜈蚣。
可早已经习惯了这些的陈祁并没有让目光多做停留,而是从神坛中抽取出部分香火,往双眼搬运了过去,以增强目力。
虽然提升有限,但也足够帮陈祁检视黑漆漆的屋内发生过什么。
只见他抬起头,看向房子里唯一一根木横梁。
接着,陈祁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。
因为他感应到横梁的上方,竟然传来本不该有的微弱香火气息。
‘特么的,坑到小爷我头上了!’
陈祁只是稍微侧着身子踮了踮脚,便看清了横梁上多出来的物件。
一个巴掌大小的灰白色泥塑,身着猎装、赤足踏地的年轻女性,裙摆飘扬之间,一只山雀正停在她的肩头,与她一同注视前方。
“梅山娘娘的泥塑神像?!还是今日里刚祭拜过残留了香火的?”
对于这位梅山的大山神陈祁并不陌生,就算祂同样被打为淫祠,主神像被抹了面目并推倒,但周边还是有大量的乡民崇敬祂。
原主所在的老陈家,由于忙时耕田、闲时上山,也是信众之一。
无他,就因为往日不仅无恶名,还多有显圣助人的事迹。
另外,传闻这位梅山山神还和元广也互相不对付。
不过,此时的陈祁并没有时间多想这些。
只听“啪嗒”一声,却是他抬起手中的木棍,毫不犹豫地把泥塑神像给捅了下来。
‘想坑你小爷,门都没有。’
他可不是原主,就算从记忆里知道了梅山娘娘的事迹,也并没有太多崇敬之情。
陈祁眼睁睁地看着神像从横梁摔落到地上,完整的泥塑顿时被摔成了好几瓣。
做了这些之后,他仍旧没有停下,面无表情地搬起晚上睡觉时用来顶门的石头,瞄准那几块碎片狠狠地砸了下去。
直到再也看不出神像的轮廓,完全成了细碎的泥土才作罢。
与此同时,空气中残留的梅山香火也被他吸纳一空。
‘嗯,新鲜的青草气味……’
动了动鼻子之后,陈祁感应了一下四周,确保屋内再也没有其他奇怪的东西了。
其实,也怪不得陈祁如此做派,此时的他已经断定有人想坑害他。
一个不好,他就会被人堵在家里,来个人赃并获,最后跟王大根一个罪名。
就比如现在,门外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。
“城隍老爷在上!陈祁,你的事发了!快开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