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刚才一瞬间,陈祁头顶突然凭空冒出香火,然后直接砸向了对面的刘家婆娘。
虽说比起王班头的手段,不仅粗糙,还只得其形,像是提着大锤的愣头青在胡乱挥舞。
但即便是如此粗浅的搬运之法,对付一个村妇看上去也有不俗的效果。
陈祁不知道昨夜如果自己中招会怎么样,但在方才香火冲过去的刹那,刘家婆娘的身子猛地一颤。
那双原本凶狠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,变得涣散空洞,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
她的嘴巴微微张着,涎水顺着嘴角流下,整个人傻愣愣地坐在地上,活像个被雷劈过的木桩子。
而在土根和趴在窗口的两个火甲役看来,现在她的这副模样,不过就是被陈祁一巴掌给打懵了。
“土根叔,您看吧。”此时的陈祁也失去了耐心,他不知道刘老三给自己的钱袋子系的是什么死扣,总之他是解不开了,索性……
“撕拉”一声,钱袋子破了。
除了两个孤零零的铜板,其余竟是满满一袋子石子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对于刘老三,陈祁可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方才他说他已经带足了银子,陈祁是根本就不会信的。
别说九两,就算是契书上的九钱,陈祁都不信他会有。
如果换做旁人,老老实实把契书签了,再去问刘老三要钱……
啧啧,刘老三决计会找个由头说下次一定。
原主和他那死鬼老爹就是太实诚了,吃了这等亏,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。
刘老三家若是能诚实守信,母猪都要会上树。
所以,陈祁直接笃定地就把那钱袋子给撕了开来。
“您瞧,刘老三今天这根本就没银子,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。
“土根叔,您说是不是?”
看着一袋子石子,土根顿时哑口无言。
‘刘老三这是终日打雁,还是被雁啄瞎了眼咯。
‘就是这一个甲的闹翻了,以后还有得折腾……’
想到这里,他长叹一声,推开了门。
接着,又朝门外的两个火甲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让开一条路,眼看着陈祁往外走去。
谁知陈祁才刚走出两步,又突然站定。
他转过身来,目光灼灼地看向土根:
“土根叔,我这儿倒是有个您该知道的事儿,不知道您想不想听?”
“诶!祁哥儿,你说,我听着。”
可能连土根自己都没注意到,他对陈祁的称呼已悄然改变。
而陈祁也不以为意,只是再次露出了那张十里八乡都熟悉的憨厚笑脸。
“土根叔,您知道的,我一向是个老实人。
“之前我爹也一直叫我不惹事,不沾事。
“刘三叔呢,怎么说也是我的长辈,我爹在的时候也没少和他来往。”
说到这里,陈祁的神色突然变得庄重起来:
“可…凡祭祀之礼,唯城隍、土地正神可奉,余皆为淫祠邪祭。
“土地老爷在上,城隍老爷在上,今天我陈祁就要大义灭亲!”
……
检举刘老三这件事,倒也不是陈祁临时起意。
他在到了刘老三家中的时候,就已经发现了里屋的异常香火气。
仍旧是梅山娘娘的。
只不过在宴席中他一直没发作,原本是想拿这件事做个杀招,但没曾想没用上。
直到土根放他走人,陈祁才把这件事给掀了出来。
而土根那边身为甲长,对于这种当面揭发的事情,不管真假,都必须进行调查。
况且,刘家两口子醉倒一个,呆了一个,也没人阻拦他们。
索性,土根直接就把两个火甲叫了进来。
接下来,也不出陈祁所料,两个火甲在内室的床板底下找到了另一个梅山娘娘的神像,彻底坐实了刘家两口子的罪名。
既然刘老三坑他陈祁,陈祁他也可以反坑回去。
虽然陈祁大致知道贪图他家田地的实际是后面的何家,但至少先把这两个为虎作伥的祸害给弄进去再说,也给他多空出些时间。
至于梅山娘娘会不会少两个信徒……
天可怜见,刘老三两口子这种信众,十足的害群之马,不要也罢。
‘罪过,罪过。我这也是帮梅山娘娘净化信众队伍,娘娘就算知道了也一定会理解哩。’
看着刘家两口子被火甲役给架走,陈祁并没有耽误太多的时间,径直往周边村落的中心——土地庙走去。
……
刚跨过土地庙高高的朱漆门槛,浓郁的檀香味就扑面而来。
在原主久远的模糊记忆中,前朝的神坛之上一般摆放着硕大的彩绘神像。
而今朝之后,神坛上就只剩下一块通体漆黑、四角祥云纹样的木牌,也称呼为「木主」,上书「延峦县城西土地神位」这几个金漆大字。
不似前朝的地祇不仅有名有姓,还有各种称号,香客祭拜时需要把名字以及称号一一道来。
比如,元广的全称就叫「三山敕封元广五毒护法驱邪伏蛇镇疆辟毒土地真君」。
现如今倒是简单了,只消称一声“延峦县城西土地老爷”便是。
堂堂土地尊神,一无神像,二无名姓。
更重要的是,面对着土地老爷的木主,陈祁察觉不到一丝香火气息。
按照之前他在土地庙的观察,凡有信众祭拜产生的香火,木主都只是一个中转。
香火被木主纳入之后,便顺着神龛往下,很快便在陈祁的感应中消失了。
所以陈祁大胆猜测,面前所谓城西土地老爷的木主,与被他吃干抹净的野神相比,即便信徒再多,香火再鼎盛,也非神明,只是朝廷用来吸收香火的器具罢了。
不过就算是器具,规矩也还是有的。
「凡民祭祀,必入庙行礼,不得于家中私祭。」
陈祁在心中回想着这句话。
‘这是要将天下香火,尽收在庙宇之内。
‘在朝廷眼中,百姓不过另一重良田。
‘田地出粟米,百姓生香火,都需时日积累,都只有定量可取。
‘这香火于我尚且珍贵异常,于朝廷怕是比寻常钱粮更为重要。
‘难怪不管良善与否,都要禁绝淫祠,打杀野神。’
看着木主前的铜香炉里,烟霭盘旋而上,在投射进来的光线中形成层层光雾,他若有所思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神坛一侧传了过来:“哦?陈祁你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