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真能达成的话……
王盖忽然觉得,天子这想法,虽然看似儿戏,却似乎意外的不错。
他性情忠直,向来不满董卓凌驾朝堂的行径。在董卓刚当相国不久,就曾经劝说过父亲王允,不要和董卓太过接近,不要接受尚书令的职务,但父亲却以“我辅佐汉室,并非相国”回复他。
既然父亲不愿站出来,那只能寄希望于别人。或许,就是当上太傅后的蔡邕?
王盖越想,越觉得这个想法可行,当即向天子奏道:“此事或有可为,容臣向司徒公禀报。”
“好,烦劳王侍中。”刘谐满意的点了点头。
……,……
王盖出了宣室东配殿,来到尚书台外面,等候父亲出来。
他知道父亲肯定还没离开。有的时候,过了司马门关闭落锁的时间,父亲还会宿在台中。
然而等了好一会儿,还是未见父亲的身影。
王盖把心一横,再次以自己的侍中印绶通过执戟郎卫,进到尚书台。
这一次,他可是身负天子的谕令,父亲怎好苛责?
跨过中庭,还未进入北堂正间的官署,王盖就听到了一个激烈的声音:
“王弘治弘农,甚有威声。胡种小人耳,素无名望;以安定胡氏庶子入相国府为掾,亦无政绩,如何有资格相代?属下不敢奉命!”
王盖暗自一笑。父亲的那位强项属吏,尚书选部郎赵戬赵叔茂,又和父亲对上了。
尚书台六曹,每曹有尚书郎六人,满额三十六人。王盖认识的并不多,这赵戬即为其一,乃是他父亲王允很欣赏的一位,性情极为刚直,曾多次得到其私下称赞。
然而此刻,面对自己欣赏的属吏,王允的声音也有些无奈:
“王弘乃老夫同乡族弟,其为人治政,老夫岂能不知?然此刻太师归于长安,三辅以东,河南、弘农皆为大军设防之所,自当以太师旧日相国府的掾属为长。”
“此任命非惟选举,亦为军务……用印罢。”
赵戬却依然不从:“令公可夺我官,不可夺我印!”
“令公”是尚书台诸人对王允的尊称,因他既为尚书令,亦为三公。尚书台外,一般就称“司徒公”。
话说到这,就只能僵住了。王允自然不会因为这事罢免赵戬,只能暂时离开:
“罢了,司马门将落锁,此事明日再议……叔茂,且随老夫同行。”
然后他就看见自家长子王盖站在堂外。
没等他出言斥责,王盖抢先说道:“大人,小子刚觐见过陛下,陛下有谕令!”
看来又得宿在尚书台了……王允让赵戬先回,引王盖至中庭边的回廊落座,边走边问道:“陛下是何时苏醒过来的?”
“小子也不清楚。不过,前一会在东配殿觐见时,陛下神采甚佳,当是已经醒了好一段时间。”
王允算了下,那就是在午后不久。彼时董太师由甲士簇拥着去探望,被他劝返回去。
莫非,当时陛下已经醒转,而太师也得到了消息?那自己阻挡太师探望,不知道会不会引起他的疑虑……
王允稍稍握紧了拳头。
还是失于谨慎啊!当时只紧着让陛下避免打扰,静养安神了,应该先确认下状况才是。
他不动声色的颔首道:“此为喜讯,为父明早当亲往太师府上禀报……陛下见你,所为何来?”
“是问了蔡邕的事,正要转呈于大人……”王盖把天子的意思告诉了自家父亲。
以蔡邕为三公、太傅?这实在太过荒谬!
还有这幼年天子,门荫侍中,也俱是孟浪了些。
如此重大的问题,是可以随意讨论的么?角落有著史的东观令史,门口执戟郎卫中有监视的耳目,一个敢问,一个就敢说!
王允严肃的望向儿子:“把觐见的情形,详细的描述与我!”
“唯。”王盖遵令,一一细述。
末了,他殷切的劝道:“董卓凌虐朝廷,实非国家之福;故关东诸公,纷纷集众讨之。以数州敌司隶一部,奏凯之日不远。”
“以小子之鲁钝,尚能虑及此节,大人难道看不出来?朝堂之上,也该有所举措为宜。”
王允心中微哂。董卓为人如何,关东形势如何,他能不知道么?
事实上,他还知道,董卓麾下的中郎将胡轸、吕布,两个月前新败于孙坚,战线出现动摇;这次率军回返长安,乃是为了暂避锋芒。
而他的大部分兵力,也收缩到了弘农、河东一线,雒阳毕圭苑只留下河南尹朱儁担任留守。
王允昔年也曾统领过大军,和皇甫嵩、朱儁一同平定了豫州黄巾叛乱,知道董卓这是在以退为进。
关东诸军中,大多是州郡兵和新征兵,战力极为有限,远非董卓麾下久经沙场的凉、并劲卒对手,更别说整个朝廷的精锐禁军,也在董卓的手上。
唯有长沙太守孙坚,麾下多有精锐部曲,曾屡次平定叛乱,可以和董卓麾下诸军抗衡。但他远离本据,辎重军粮都仰仗袁术供给,兵力也十分有限,不可能孤军深入太远。
哪怕孙坚真的攻下雒阳乃至整个河南,也没有什么作用。这一郡已经被董卓霍霍一空,无法给他提供任何兵力和粮饷上的支持。
当然,等到关东其他诸军操练既久,战力跟了上来,继而合兵向西,董卓肯定是无法抵挡的。
这一点,乃是朝廷中诸位汉室忠臣们的希望;他王允曲意奉承董卓,尽力维持局面,也是为了在关东诸军到达、击败董卓军队后,朝廷尚能保留住几分元气和威严。
董卓多疑好杀,王允行事必须极为谨慎。
虽然明知儿子立场一致,也只能隐瞒自己的真心,乃至刻意压制儿子的意见。
他严厉的告诫王盖道:
“汝今为朝廷大臣,太师与朝廷乃是一体。这些近于叛逆的言论,为父听过就也罢了;出了这尚书台,万不可再出于汝之口中,给吾家带来大祸!”
父亲如此声色俱厉,又上升到家族的安危,王盖虽然不服气,也只能凛然依从:“小子遵命。”
“再者,你在这一厢情愿,期待蔡中郎将与董太师离心,乃至自立门户,有考虑过蔡中郎将自己的意愿么?”
王允放缓了语气,继续教训儿子道:
“蔡中郎将向来慕静志隐,虽为太师强征,不得已入朝,却无心于朝廷纷争。否则以他的名望,以太师对他的倚重,早该列位三公了。”
“你只知道太师昔年为相国,是他向朝廷上的表章,却不知道表章中还自乞闲冗、只愿领一闲职么?”
“甚至连天子的本意,或许也只是想延请大儒侍讲,以增长学问见识而已。天子年齿尚幼,素未关预朝政,岂有心于搅动朝堂?”
王盖被父亲熄了心思,又静心想了想,顿时大感有理:“是小子孟浪,思忖过多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身为天子近侍,自当持重,”王允点了点头,“此事,我亦当向太师分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