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协心中叹息了一声,诚挚的慰劳这位老臣道:
“此去益州,千里迢迢,常侍中须得多加保重,早日成事返回朝堂。去年西迁之时,常侍中扈从之勋劳,朕与伏贵人皆铭记在心,今后也少不了侍中的顾问之力。”
“陛下不以老臣驽钝,系以深谊,冀以厚望,老臣敢不竭力?”常洽深深下拜道。
他饱经世事,久历人情,哪能听不出刘协这番肺腑?
原本常洽并未打算出太多力气,毕竟如今是董卓在掌控朝廷,而且私心极其严重,乃至于每每因私废公。
例如给赵谦配备的兵力,大多为司隶的州郡兵和新募兵,包括常洽名下的长水营等禁军精锐,尽数统属于其从子董璜,无一人一马调配过去,显然是不想让赵谦的军力过于强大。
还有益州刺史种劭,乃是司空种拂之子。昔年为谏议大夫时,他曾奉大将军何进之命,以诏令阻止董卓进军雒阳,并一度扛住董卓的威胁,把其军队阻挡在雒阳外的夕阳亭。
董卓受此折扰,对种邵自是不忿,得势之后,很快借故把他降职为议郎。
如今董卓授他为益州刺史,难道会是什么美差?会期望他建功立业?不过是把他支出中枢,让他冒着危险火中取栗罢了。
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,可惜了这么重情体恤的天子……
好在有关东诸士讨伐董卓,朝堂上迟早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;而天子已有十一岁,很快就能元服亲政。
常洽再次向刘协拜倒,铿锵有力的说道:“老臣必不让陛下失望!”
侍中常洽陛辞离开,刘协刚想离开东配殿,有黄门侍郎钟繇匆匆而来,向他禀报道:
“黄门侍郎臣繇叩见陛下!有新任执金吾、孝仁皇后亲侄董承,入宫前来求见!”
刘协已经颇为疲累,本不愿再接见什么人。
反正他现在不过一介正太,连朝廷即将讨伐益州这样的大事,都是从陛辞的老臣口中得知,少见一个人有什么关系呢?
可“董承”俩字,却让他停住了脚步。
那不是历史上反抗曹操、为汉室献祭满门的大忠臣么!还是未来宠妃董贵人的父亲!
一旁的宦者方生,担心刘协不了解情况,体贴的向他解释道:
“先孝灵皇帝,乃是由解犊亭侯入继大统。即位的第一年,即追尊生父为孝仁皇,迎母亲董氏入居永乐宫,称为永乐太后。后来她暴崩于宫中,无谥,乃以夫谥称孝仁皇后……”
“朕自小受董太后庇护,养于永乐宫中,岂能不知?董承为朕表舅,如今前来觐见,朕喜之不尽,”刘协摆了摆手,很是入戏的打断了他,吩咐前来禀报的钟繇,“速速传董卿入见!”
钟繇领命而出。很快就有一名身着盔甲、头戴武弁大冠的中年人进得殿来,向刘协下拜道:
“臣执金吾、河间董承拜见陛下!”
刘协愕然的望着面前的人,嘴唇微张,“表舅平身”四字凝滞在了他的口中。
前一会他在昭阳殿东阁,曾审视过一名呈上蜜饯的侍女,发现画面里有一顶盔着甲的将军,授意手下官吏和侍女为难,隐约有趁乱谋害伏寿的意图。
而面前这人,与那顶盔着甲的将军几乎一模一样!
说好的汉室忠臣呢?去他喵的《新三国》!
伏寿那会应该是皇后了吧?意图趁乱谋害当朝皇后,这岂是忠臣干得出来的事情?
刘协一时颇为纠结。
原本听说董承担任执金吾,又听蔡邕讲述过朝廷制度,知道那是负责宫外警戒、治安的中二千石重臣,手下有从骑、持戟各数百,并执掌城中武库,他在刹那间曾大喜过望,以为自身的安危有了一层保障。
甚至他都准备放下上辈子三十五年的尊严,唤这人一声“表舅”了。却没有料到,这人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靠谱。
但无论如何,此人既为外戚,又居于这样的重职,总能起到一点作用罢?
刘协尽力收拾好情绪,笑着向董承说道:“董卿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!”董承恭敬的坐起身来,仔细打量着刘协,颇含深情的叹道:
“往昔在家,曾听姑母说起陛下小时的聪慧情状,只恨未能早些相识。如今得睹天颜,再想起暴崩的姑母,心中感慨实在难以言表。”
“祖母于我有抚育庇护大恩,朕何尝不念之思之?”刘协瞟了一眼角落的东观令史,努力放下了身段,很配合的表演着,“适才看到表舅,朕也是想到了祖母,故而一时失神。”
“陛下纯孝,朝野皆知。姑母懿灵在上,亦当大感安慰。”
“表舅谬赞了,”刘协再次露出纯真的笑容,“未知近些年表舅经历如何?汉家素来优待外戚,表舅何以现在才跻身朝堂中枢?”
“只因家父执金吾臣宠早违人世,臣年少失怙,未得晋身之阶,”董承躬身回答道,“后来得姑母孝仁皇后看待,从兄骠骑将军臣重,欲引臣入其幕府,没想到这两位至亲相继被何氏兄妹所害……”
刘协微微颔首。何太后害董太后,大将军何进围杀骠骑将军董重,这两件大事他都已经听说过。
倒是那董承的父亲董宠,居然也担任过执金吾?有这样的家世,怎么会没有晋升之阶?
前一段时间,他向蔡邕请教过朝廷的用人制度。如董承这样的近支外戚,按照汉家故事,凭身份就能轻易得到高位;不像一般的士人,还需要蓄养声望,以获得朝廷三公、州郡长吏的征辟。
再看这董承,怎么也有三四十岁了。就算父亲过世得早,姑母、从兄都在,自身和天子又有那么近的亲缘,成年后这十几年间,居然都没出仕的么?
这一点颇为可疑,其中大概有什么内情。
刘协觉得回去之后,有必要问问黄门令苗祀。
“臣身负家仇国恨,日夜思有所报,奈何人微势轻。后来听闻董太师驻军河东,遂前往投靠。待到董太师入雒阳,臣乃参与诛杀何氏,终于得报家仇,也为国家立下一番功绩,因而擢升为校尉……”
他言语中的这个何氏,大概就是何太后了。
董卓入雒阳之前,大将军何进、车骑将军何苗,乃至于宫中诸多常侍、小黄门等,都已经死在了混乱之中,就剩下个失去所有爪牙的何太后。
于是依据汉家一贯以来的传统,很正常的暴崩于雒阳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