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渐歇的操场边,路明非瘫在观众席塑料椅上,西装外套皱得像被揉烂的考卷。苏晓樯的高跟鞋声从礼堂后门漏出来,混着赵孟华耍宝的笑声,像夏夜里偶然谐频的电台杂音。
“你鞋带散了。”
冰凉的可乐罐突然贴上后颈,路明非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。
穿白衬衫的男生不知何时坐在隔壁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。
路明非盯着他漆黑的眼睛,突然想起教导主任办公室挂着的优秀校友照片——三届全国物理竞赛金奖得主,楚子航。
“学长也来参加成人礼?”路明非笨拙地扯开拉环,气泡涌出沾湿了袖口。
虽然路明非看到楚子航很想叙旧,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。
楚子航的视线扫过他歪斜的领结:“我妈妈闹着要来。”
“伯母挺有童心的。”路明非尬笑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楚子航平静得应着,随后一言不发。
苏晓樯的香水味乘着夜风飘近,楚子航忽然站起身。
“走台步时第三块地板有钉子。”他的声音像天气预报般平静,“明天记得报修。”
仿佛楚子航过来只是为了打个招呼。
路明非望着他走向教学楼的背影,月光把影子拉成修长的惊叹号。
操场彼端传来柳淼淼的琴声,陈雯雯在给赵孟华的琴弓缠新弦,而苏晓樯正把珍珠手包砸向逃窜的偷拍者——一切都与三分钟前别无二致,仿佛楚子航的出现只是疲惫产生的幻觉。
“喂!”苏晓樯的高跟鞋尖踢了踢他的皮鞋,“跟哪个野女人私会呢?”
她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脸颊,成人礼妆容被擦花成抽象画。
路明非举起喝空的可乐罐:“刚有个像从少女漫画中走出来的学长……”
“楚子航?”晓樯突然抢过易拉罐,“他去年捐了套物理实验设备,验收时发现每台示波器都调成了心电波形。”
她把口红印留在罐口,像枚小小的邮戳,“听老班说,这人高中时每天放学都去地铁站等女朋友,暴雨天也不例外。”
路明非的脑海里浮现出楚子航站在月台的模样,白衬衫被风鼓起如鸽翼。
女朋友?小龙女吗。
师兄不像是这么开窍的人,估计只是普通地去外出游玩罢了。
远处传来赵孟华跑调的《友谊地久天长》,陈雯雯用琴弓敲他膝盖提醒降调。
“知道吗?”苏晓樯突然挨着他坐下,裙摆的亮片刮蹭他西装裤,“你今晚致辞时,第三块地板一直在晃。”
她扯下高跟鞋,脚跟的绷带渗着血丝,“但你说到‘感谢某个总是逼我向前看的人’时,那破钉子居然不动了。是谁呢?好难猜呢。”
路明非摸到塑料椅下的纸袋,楚子航来得时候似乎是带了个纸袋过来。
他留下的纸袋静静躺在脚边,里面有盒未拆封的防磨脚贴,说明书上用红笔圈出“适用于高跟鞋”。
师兄一如既往的细心。
路明非还在想着楚子航,转过头,发现苏晓樯靠着椅背睡着了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栅栏。
他轻轻抽走她攥着的可乐罐,看到罐口留下的口红印无奈地笑了笑。
夜风卷起楚子航留下的纸袋,路明非伸手抓到的瞬间,看见袋内壁工整的字迹:“防磨脚贴要逆时针贴。”
月光穿过梧桐叶的间隙,在苏晓樯染血的脚踝上织出蝴蝶结的光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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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社教室的吊扇在头顶吱呀旋转时,路明非数到第三十七片剥落的墙漆。
苏晓樯的高跟鞋声从走廊尽头漫进来,混着赵孟华用美工刀撬可乐瓶盖的响动。陈雯雯正在黑板上誊抄《送别》,粉笔折断的瞬间,柳淼淼的钢琴声从音乐教室泄洪般涌来。
“复旦新闻系,报志愿时我让我爸爸问了问卡塞尔多少钱能去,可惜听说都是提前招生,已经招满了。”苏晓樯把录取通知书拍在课桌上,震翻了路明非手边的柠檬茶。
水渍在《卡塞尔学院入学指南》封面洇开,他慌忙用袖口去擦,却蹭花了苏晓樯用荧光笔圈出的“芝加哥冬季平均气温”。
赵孟华突然敲了敲暖气管:“某些人跨国恋记得开漫游!”
陈雯雯的橡皮擦在空中划出抛物线,精准砸中他后脑勺。
“别囔囔。”
自从发现赵孟华背着自己和柳淼淼不清不楚,这位原本的淑女隐隐有些妻管严的味道了。
路明非瞥见苏晓樯的珍珠耳钉晃了晃——右边那颗在成人礼摔裂的,被她用502胶草草粘合。
这不是什么珍贵的首饰,但却是路明非给她选的第一件首饰。
柳淼淼抱来摞泛黄的《星火》杂志,创刊号上有路明非被退稿的短诗。
苏晓樯用红笔在空白处批注:“比喻俗套,字数注水,建议重修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”
她的字迹力透纸背,最后一页却夹着张模糊的照片——天文台暴雨夜,路明非浑身湿透调试赤道仪的侧影。
马上就要各奔东西,五个人在这里做最后的文学社聚会。
很快到了交换离别礼物的环节,赵孟华拿到了陈雯雯的银杏书签。
“这算定情信物吧?”他故意晃着叶脉间的彩漆日期,那是文学社成立日。
陈雯雯扶了扶眼镜:“上周刚在淘宝批发了五十张。”
路明非拆开牛皮纸包裹,苏晓樯送的派克钢笔在盒子里泛着冷光。笔帽内壁刻着L.M.F&S.X.Q,他摸到盒底的创可贴,印着“笨蛋专用”的卡通字。
“我的礼物呢?”苏晓樯摊开的手心朝上,腕表秒针跳动声突然变得很响。路明非掏出个被压扁的纸盒,里面是卡塞尔学院纪念徽章,只有一半,用项链串着。
“卡塞尔学院是封闭教育,你不能去的话,拿着这个,就当和我在一起读书吧,我也有一半。”
路明非翻出藏在短袖里的一半徽章,裂口正好契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