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留芳自己头发滴着水,拿了干毛巾,第一件事是给彩彩擦。
彩彩喷嚏不断,二十几个喷嚏,把她自己都打笑了,悲情气氛一扫而空。金龙送来生姜水。是用酒精炉煮的。
陈留芳不像彩彩那样看重长相,她对结婚对象考量得更深刻也更实惠。金龙个子虽不高,但富有男子气概,不斤斤计较,住着大房子,无父母需要伺候,家近,收入稳定,知根知底,未必不是良人。譬如眼下淋了雨,金龙就知道煮姜水送过来给彩彩驱寒,会疼人。
“不喝。”彩彩撇过脸。
陈留芳道:“好,不喝。等着受寒生病,误工请假,上次你说国旅的合同试用期几个月来着?”
彩彩恨恨地端起热生姜水,分一半给姆妈,端起自己的那份,一饮而尽。
这场春雨,山摇地动地下了一宿。第二天,太阳放晴,地上略有积水,低头可嗅到阴沟的淡臭味与泥土的微腥味,抬头则是雨后如洗的清甜味。顾阿月穿着小白鞋,双腿并拢坐在陆松之的自行车后座上,看姐姐小心仔细地找干净的路面走,心里好不得意,摇头晃脑。
盛蕙雅捏了把汗,怕陆松之骑自行车载不好人,摔跤。
朱芝两手叉腰,哭笑不得:“我家这个小滑头,真真是又馋又懒。”
没走出去太远的顾悦卿接话:“还臭美。”
盛蕙雅和朱芝相视而笑,结伴往公交车站走去。朱芝和盛蕙雅都不会骑自行车。
秦爱娣要出门上班,回头看一眼徐有年:“小冤家,都几点了,怎么还磨磨蹭蹭不出门?”徐有年也不说话,只是一个劲把书本从书包里取出,又放回去。不多久,楼上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,隐约飘来一股香水味。徐有年连忙将书本塞进书包,窜出家门。秦爱娣喊也喊不住,一颗心不住往下坠。娘个冬菜,他还是不死心!
秦爱娣追出去,看到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乌木门口。她跌跌撞撞追到门口,看到儿子推着自行车,茫然四顾。秦爱娣不觉也四望起来,弄堂就那么宽,没看到彩彩的身影。
“小浮世!都高考倒计时了!”
徐有年回头看姆妈一眼,长腿叉上自行车,蹬着走了。
彩彩从33号的石库门遮挡处走出来。蛤蟆镜,烈焰红唇,扎得高高的马尾。两用衫里露出海军衫,青春逼人。
秦爱娣本能回头,看到彩彩。一向喜怒不形于色,善于假面对人的秦爱娣,罕见地表情失控。嘴角抽搐,眼神晦暗。她还以为她散布的那些流言,足够摧毁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呢。看来有必要另寻他策。
校内不准骑自行车。校门外,陆松之脚支地,顾阿月灵巧地跳下车,跟松之哥哥道过谢谢和再见后,高高兴兴朝校门口的执勤老师敬礼去了。顾阿月很有耐心,会一直敬到执勤老师目光与之对视,颔首。所以立在执勤老师面前的时间明显比别的同学长。
“显眼包。”一路追着自行车跑来的顾悦卿对阿月很是看不惯。
徐有智手捂着斜挎的书包,在校门口喘着大气:“顾悦卿,又不迟到,你跑什么!”
“锻炼身体。”
徐有智坐进教室的时候,心还扑通扑通跳。
离第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。徐有智扩胸运动,伸胳膊碰左前方的顾悦卿:“你说得对哎。跑步刚开始觉着累,现在觉得神清气爽。”顾悦卿翻眼看看他,没说话。余光瞥见坐徐有智后面的陆松之。陆松之低头看着什么,顾悦卿敢肯定,肯定不是课本。
徐有智转身向后:“松之,你看的什么书?从罗薇那里借来的?松之,今天我跟卿卿与你差不多时间到哎。你晓得怎么回事吗?我们一路跑着过来的。我的天。松之,瞧瞧你看的什么!你已经开始自学初中数学了吗?”
陆松之合上书,书皮包着旧报纸:“话太多。”
徐有智:“玩个游戏。你赢我就闭嘴。”
“脑筋急转弯么?”
徐有智露出我才不上你当的聪慧笑容:“我们来猜,下一个进来的是男生还是女生?”
陆松之目光看向教门前门:“男生。”
徐有智:“那么笃定?那我猜女生。”
徐有智话音没落,就见陆松之起身,大步流星奔教室前门,两脚才跨出教室又进来。神情泰然。
这也可以?
好吧,又学到一招。
徐有智老老实实闭嘴。
陆松之低头重又打开书。
他同桌罗薇全程看在眼里,眸光焕彩,捂嘴直笑。
班主任迈着大步走向讲台。明明才四十岁看上去却像五十岁的班主任穿着掉色的藏蓝中山装,为数不多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精瘦,目光常常饱含热情。他动情地用上海南汇方言说接下来的一个月有两场大活动。听惯市区上海话的顾悦卿不习惯班主任的发音,脑海里默默翻译,表情比同学慢半拍。
其他同学欢呼雀跃,顾悦卿才绽放笑脸。
“你知道‘最强海潮人’是什么活动吗?”班主任前脚走,徐有智后脚就伸胳膊碰右边新转学来的路予平。
受益于徐有智的骚操作,顾悦卿白眼翻得越来越流畅。她语气熟稔中夹着不满,抢话道:“班主任不是说了吗?分年级举行的智力竞赛。”
徐有智不以为意,回头向顾悦卿:“老刺激的。答对奖一分;答错扣一分。去年隔壁班就光坐着,一题没抢,得了第二名。”
“哪个班得了第一?”路予平问。
“我们班呀。我们有陆松之!”
“还有罗薇。”陆松之的同桌罗薇插话。
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甚至都不是选手。”徐有智直白相怼。
“我借书给陆松之看啊。你知不知道我一年下来要借多少书给他看?说出来吓死你们。”
徐有智想反驳,可惜有时候反应没那么快。就在他试图搅动脑汁之际,第一节课任课老师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。陆松之全程表情淡然,仿佛他们谈话的不是他。
第一节课下课,宣传委员拉着班长来到陆松之桌前,半要求半央求,要敲定陆松之今年继续参赛。陆松之知逃不过,懒得费口舌,直接比个OK的手势。宣传委员特别夸张地松口气,带头鼓掌,掌声竟真的响起一片。
顾悦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。现实教她认识到,大家看似平等地坐在同一间教室上课,甚至住在同一幢石库门建筑里,但终究是不一样的。
唯一不确定的是,在同一学历的职场新人上班月薪相同的背景下,这不一样,是否有机会显示出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