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情绮梦坊 第4章 头疼

作者:和晓 分类:都市 更新时间:2025-03-31 23:35: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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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进绮梦坊32号的第三天,朱芝受不了了。

1956年夏天出生的朱芝,是四个孩子中的老三,唯一的女孩。乐天,能干,善良。在家管天管地管老公,在外低调谦和有礼貌。她妈妈在江南造船厂开吊车,是那个时代少有的女司机,日常工作是吊起熔化的钢铁水浇筑船身。稍有差池,溅出来的1500-1600摄氏度的钢铁水就能把地面作业的同事送走。心冷手稳,杀伐决断,从不拖泥带水。

这股子军人作风并没有影响到朱家四个孩子,因为,养下小阿弟后才半年,大阿哥才7岁,朱家妈就去了大连,技术支持大连造船厂,在大连一直干到退休才返沪。朱家爸作为陪伴家属,也跟去了大连造船厂。四个小囝囡跟着奶奶。奶奶还有大伯和小叔家的孩子要带,乌泱泱一群,实在管不过来,就散养,只要都活着没饿死就行。

外婆看到朱芝混在一堆男小囝里,经常冬天拖着长鼻涕,夏天小脸晒得黢黑,半点女小囡的样子都没有。外婆心疼。一咬牙,把朱芝要了过去。外婆身边也是一堆第三代,但女小囡总归格外受优待,至少头发梳得溜光水滑,还能绑个外婆手缝蝴蝶结。

姆妈在大连一边思念在上海的孩子们,一边咬紧牙关为孩子们打天下,连年获得技术能手荣誉称号。待孩子们如雨后春笋般长大,组织出于补偿,依次招进江南造船厂。只是四个孩子中,再没有出一个超绝吊车手。

朱芝入学晚,勉强混完高中已经18岁。天生巧心,识文断字和书面表达的水平都不错,被分配到江南造船厂培训科,做培训科资料整理员。同科室有个叫李香树的大学生,是科室里最年轻的培训老师,一眼钟情,想跟朱芝处朋友。可惜,不逢时。被外婆带大的朱芝胆小如针尖,最终选择了纯正工人阶级出身的顾国强。

顾国强对朱芝百般好,就是没房。

婚后跟公婆太公太婆同居一室,生活局促。所以,当顾国强单位说有一间卫生间内隔出的小房可入住时,朱芝当即让顾国强签字领房。签完字,看了房,自觉低邻居们一等,又懊悔。

那时候朱芝姆妈还没有退休,人在大连,打电话给朱芝,用批评的语气安慰她,说她同事的姆妈还住在楼梯下,姆妈阿姊还住在弄堂路上搭出的两个半平方里,上海还有数不清的人住在棚户滚地龙里呢。

朱芝眼睛含泪,默不作声,在姆妈的呵斥声里,将女儿家的高傲含泪吞下,从此踏实地将小房当成家。顾国强在比赛中获奖后,再次获得分房机会。

本以为是天上掉下馅饼。

没想到,附带陷阱。

朱芝两手捧着脑袋,黑眼袋深重。

今天整理培训材料时,把多丝埋弧焊和自动气体保护焊的作业要点都放混了,复查时发现,惊出一身冷汗,越发头疼。

“阿卿,你同学陆松之,他家,他姆妈。”朱芝头痛欲裂,无法顺畅组织语言。她想向女儿顾悦卿打听陆松之姆妈什么情况。永动机么,白天上班,夜里踱步。

正趴餐桌上写作业的顾悦卿扭头看躺椅上的姆妈。姆妈手搭脸上,遮挡住了表情。12岁的小姑娘肤如凝脂,两只眼睛漆黑黝亮。

“陆松之姆妈么,我在楼梯上遇到过。她下楼下一半,我上楼时没抬头。楼梯狭窄,半路相逢,都不方便退回去,只能侧身挤过。陆松之姆妈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药香味,擦身而过时,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。她好像冲我笑了一下,我没看清,因为她很快就垂下头看脚下的楼梯。感觉有点羞口羞脚,”顾悦卿反省,纠正最后一个词,“腼腆。”

“我在灶披间都没有遇到过她呢。”

少女红润的嘴巴咧开:“这个我听徐有智说过。他说陆松之妈妈不会买汰烧。东西买不来,饭菜也烧不来。陆松之小辰光,家里雇佣阿姨的。后来,后来好像家里出了什么变故,徐有智支支吾吾,不肯细讲。出了变故后,佣人就辞退了。陆松之一日三餐几乎顿顿买着吃,把弄堂口的小馄饨店当半个家。徐有智说,有时候他姆妈看陆松之可怜,让他送些小菜给陆松之。可是,”顾悦卿语气沉下去,“陆松之推却得很坚决。徐有智怕惹恼他,不敢坚持。次数多了,也就不送了。”

朱芝没做声。

“姆妈,要不,让陆松之到我们家吃饭怎么样?”

朱芝扯开手,愕然地看长女一眼。

“这个主意好!就这么干!以后我就可以光明正大要求松之哥哥载我上学了!”一旁画画的顾阿月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。

“赖皮精。”顾悦卿伸手戳妹妹额头。下手极轻。她还指望善于胡搅蛮缠的妹妹促成这件事呢。

朱芝闭着眼,搭着手,不做声。

顾悦卿低头写作业。

顾阿月果然存不住气,欺身到躺椅上,在朱芝身旁拱啊拱,拱出一片容身之地,开始撒娇卖萌。朱芝被阿月摇来晃去,昏昏沉沉的脑袋越发胀痛。

“好了。好了。”

“耶。姆妈答应了。”

“谁答应了?我说的是好了,让你别挤我。”

“姆妈答应了。姆妈说的是好。是吧,阿姐?姆妈要是反悔,就是赖皮精。大赖皮精。是吧,阿姐?”

顾悦卿低着头嗤嗤笑。

顾国强就是这时候端着小菜上楼的。当天夜饭吃的是盆菜。盆菜大约是上海小菜场的创举,在副食品供应紧张局面稍有纾解,但猪肉、豆制品仍要凭票供应的年代,小菜场就发明了盆菜。

两枚鸡蛋配三只番茄、两支茭白配一只猪腰、三只青椒配一片猪肝……价格分了好几档,两角、三角、五角,直至八角一元。顶顶重要的,盆菜里的肉蛋与豆制品是不收票子的。顾国强早晨一番忙碌过后,上班前再去菜市场,盆菜摊位已经只剩下三个落脚货。摊主打了折,全给了顾国强。

顾阿月一骨碌爬起,看桌上小菜有油渣大青菜,花菜炒肉片,咸菜炒百叶丝和萝卜片炖小排骨汤,极为拿得出手,心下欢喜,鞋子也不换,出门自顾自就去敲陆松之房门去了。

“管管你女儿。”朱芝冲顾国强喊。

“我们女儿。”顾国强认真纠正。

二楼亭子间的门久扣不开。

顾悦卿探头支招:“兴许在楼上。阁楼也是他家的。”

顾阿月一门心思想解放双脚,最好上放学都解放。脱兔一般冲上阁楼。阁楼门虚掩,无知者无畏的顾阿月手按门上,并没有太用力,门吱呀打开。

呜呜哼哼声扑面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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