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腥的烂肉混合着干枯的柴火、反刍物的草酸裹着铁链锈屑。
浓郁的血气与牲畜的肮脏味一并涌入鼻腔。
白寿手握藤木拐,扫视四周。
朝阳正当空,落下的光束却被血雾遮挡。
正院一片狼藉。
待宰的牲畜僵死在地上,锅里沸腾的血水已停滞许久,如今只留有带着余温的汤。
脚下,鼎足缠绕的锁链无风自动,将满溢的“汤汁”震出细密涟漪,映着穹顶扭曲的骄阳,肆意糜烂。
锅里,一颗圆滚滚的肉球在鼎锅里浮沉。
白寿认得,这就是寿处子。
虽然这东西此刻已辨不得人形。
但仔细看,还能在它翻滚的罅隙,瞥见那蜷曲在皮质下的五官。
宽厚的双唇、突兀的眼球、扭曲的耳蜗,还有分不清是汗毛还是眉毛的细小黑茬。
它们被卷入臃肿、堆叠的皮囊间,宛如一朵朵绽放在花耻中央的彩色肉瓣莲。
这般景象,哪怕白寿再不懂,他也清楚,祭祀肯定是失败了。
可这究竟是自己导致的,还是另有缘由呢?
无知的黄口是祭品;
诵经的耄耋在赎罪;
鼎锅里的处子是寿元;
自己是负责盛纳的容器。
道长爷爷负责主持活祭仪式,在印象中,本该有着和谐美满,皆大欢喜的场面。
可这一切只在眨眼间就被打破。
如今,主持者不知所踪,连带着晓儿这位道童。
跪伏在地上的罪人变成了祭品;
腥臭的黄口血肉彻底枯萎;
寿处子胀的不像样子;
反观自己这个容器……吃了个撑。
“嗯……是我搞砸了吗?”白寿吸了吸鼻子,险些打嗝。
他略显无助的走下木板台面,表情阴郁的唤了几声:“骨师父,瓜师父,你们在吗?”
堆在不远处的黑色包裹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不一会儿,包裹裂开个口,一根白骨从里面掉出来。
白寿小跑过去,抓起白骨,双手捧到胸前蹲在地上。
“骨师父,我好像做错事了。”
骨端微颤,白寿感受着指尖的触动,眨眨眼:“师父,你说这不是我的错吗?”
“可是……我刚刚明明睡着了。”他还是有些自责。
骨头震抖个不停。
它不像香师父一样会说话,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安慰白寿。
“好吧,我相信骨师父。”
虽然确定了这场祭祀失败并非因为自己,但白寿还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。
尤其看这满院狼藉,颇似饿殍遍野之景,他就感到烦闷。
“对了,还有张放哥哥!”
白寿想起祭祀举行时,自己并没有在正院看到那位脸色惨白的道童,想来他应当是一直在东院呢。
发生了这种事,白寿可不想不礼貌的一走了之,就算解决不了,也该知会主人家一声。
如此想着,白寿把骨师父塞回包裹里,挎在肩上,手提着灯师父往东院走去。
“张放哥哥,张放哥哥!”
白寿边走边喊。
他先是推开南房主卧的门,进去找了一圈,然后又检查自己住过的那间,都没见到人影。
“奇怪,张放哥哥人呢?”
难不成在厨房?
接下来一刻钟,白寿仔仔细细找遍了整座黄虚观,都没瞧见那位白脸道童的踪迹。
就在他准备放弃时,肩上的包袱里传来异动。
一抹突兀,让他觉得右肩颈处硌得慌。
白寿立马反应过来,这是骨师父在给他指路呢。
“东边……真的在厨房里?”
第二次走进去,白寿根据骨师父在背后“指点”给出的路线,最终来到一排米缸旁。
走近过去,他能明显闻到这些缸里传来的难闻气味。
他本以为里面装盛的只是些腐烂肉食。
结果随手打开一个,里面赫然躺着一块大肉。
这肉,与祭祀未开始前锅里的那些,别无二致。
同时这也意味着,所有堆放在厨房的食料——
都是黄口婴。
罪人变成了祭品,原以为的祭品却只是平日的食物……白寿绞尽脑汁的想着,可仅凭他十二岁懵懂的学识,始终参不透其中意味。
还是先找到张放哥哥吧。
游走在腥臭间,白寿认真寻找,每打开一个盖子,心底都覆上一层阴霾。
一块块大肉就这么朴素的展露眼前,一连翻开十几个,终于,在一张木盖板被掀开后,他看到了那张毫无血色、惨白的面孔。
“啊!!!”
未等他开口,蜷缩在米缸里的张放立马发出惨叫。
他惊恐的看着只比米缸高出个脑袋的白寿,瞳孔剧烈收缩,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什么恶鬼猛兽一般。
“不要吃我!不要吃我!”
“求求你放过我吧,我已经没什么寿命了,求求你不要吃我啊啊啊!!!”
如此过激的反常行为把白寿吓了一跳。
他试探的挥了挥手,小心道:“张放哥哥,是我呀,你……”
“别,别吃我!”
“我没有寿命,我没有寿命!”
“嘭!”
话音未落。
随着白寿刚伸出手,张放便癫狂的喊嚷着,然后猛地举头前冲,撞在缸沿上。
鲜血直流。
他,死了。
和其他的那些缸中嫩肉一般无二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
白寿眼巴巴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“骨师父,这道观空了。”
他把白骨掏出来,噘着嘴道:
“我记得书里说,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报官的,是吗?”
白骨颤动,给予了否定的答案。
“那……在这里等一天?”
“嗡嗡。”
又是两声,依旧否定。
“现在就走?”
“嗡。”
这回白寿答对了。
尽管他对于这个答案的缘由并不清楚,但师父总归是不会害自己的。
“那好吧。”
带上包裹,提着灯笼,白寿贴心的将每一座米缸的盖子盖好,走了出去。
回到前院,这里还是那样诡谲。
有黄牛前蹄深深插进砖缝,脊椎弯折出人类叩首的弧度;
有山羊下颌垂落的血线在青砖上画着不知名梵文;
有黑猪蜷曲的绒毛间爬满米粒大的白蛆。
数十具牲畜尸体,无不整齐划一,保持着跪拜的姿势,面朝铜鼎。
白寿从它们身边走过,心底默然哀叹。
“等我找到师娘,到时候带着师娘再来看看你们。”
心中笃定,白寿缓缓走向山门。
这时,他忽然注意到一根藤木拐横在门口。
我不是把它立在墙边了吗……他不免诧异,但还是弯腰,准备捡起拐棍。
可他刚要低头,颈部忽感骨锥刺痛。
“嘶!”
白寿吃痛,伸手拍了下,扭回身。
这一刻,在他的视线中,那口三足鼎锅里,圆滚滚的寿处子乍然爆开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性生物“破茧而出”,手里攥着根近乎一致的藤木拐,飞快朝自己俯冲而来。
“啊!是道长爷爷!”
白寿勉强辨别出对方轮廓,本想着打个招呼,可见他这般狠厉怪异的模样,不由得下意识抡起手里烛笼。
结果就是……
“哗啦”一声。
血块被点燃。
火焰从张归老道的眼中飞速蔓延,顷刻间,他便化作一块人形焦炭。
火势愈演愈烈,四周中弥漫的血雾好似一种天然助燃剂。
空中燃爆的浪花变成了火焰;流淌的潮汐发出刺眼的光斑——
整座道观顷刻间扭转,地面升起一道道火柱,犹如火铳喷溅而出的烈性炎爆,从地面洒向天空,像是自下而上镜面坠落的火雨。
只一瞬,黄虚观就变成了炼狱。
“不好,着火了!”
白寿大喊一声,也顾不得什么道长,抓紧向外跑。
沿着小径一路跑到山腰,好一会儿,他才停下喘息口气。
再抬头看,满眼废墟。
“到底是为什么啊。”
白寿“噗通”一声坐在地上,双臂环绕,抬头望天,想不出个所以然。
……
长留山脚。
樊云脸色青黑的站在山门口。
这时,一位弟子从后面走来禀报道:“副门主,三长老他们已经去请门主出关了。”
樊云“嗯”了一声,摆摆手,示意他回去。
弟子退下,他继续在此等待。
约不到一刻钟。
蒋恒伴着日落踏空而归。
樊云立马迎上去,神色焦急道:“怎么样,找到盈盈他们了吗?”
蒋恒闭着眼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,但这又算是一种回答。
樊云拳头紧了紧,眉头蹙起。
“明明任务都已经结束了,到底是谁又安排他们去枯骨山的。”
“有弟子看到是执事堂下的命令,不过具体是何来源查不到。”
自从那日蒋恒带领叶文昊三人回到长留山后,宗门上上下下都在忙碌七鬼令一事。
也是今日,蒋恒才得知,原来早在文昊、盈盈他们回来的下午,就又去了枯骨山,且没有任何长老陪同。
于是他立马把这件事告诉了樊云,自己则独自追寻。
可惜,他沿路一直追到枯骨山的缠怨花海,都没有发现任何踪迹。
“需要让长老们带队再搜寻一遍吗?”蒋恒问。
樊云沉默不语,思索好久,叹口气道:“不必了,长老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处理,今晚我会亲自去一趟枯骨山,如果门主出来的话,蒋恒长老,你就代我把近期的事情汇报一遍吧……”
“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