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墨,悄然晕染着青石古巷。
一个货郎蹲在碾盘边,正系着麻绳。
“好家伙!连片碎布头都没剩下?”
老渔夫拎着两条鲫鱼,晃晃悠悠地走来,鱼尾甩落的水珠,溅落在空荡荡的货担上,“后生,你这买卖做得,比河伯收香火还利落呐!”
货郎咧嘴一笑,露出被日光晒得泛红的牙花子,“多亏您给指了条道,这一趟赚的,够俺快活半个月喽。”
说着,便伸手摸出一枚铜钱,要塞给老汉。
老汉眼疾手快,烟杆“啪”地一下,敲在了货郎手背上,吹胡子瞪眼道:“你当俺是渡口撑筏子的,要钱才办事?”
“这天都快黑透了,柳林子闹伥鬼,赶紧跟俺回家去!”
“那就多谢您关照啦,下次保准给您带正宗的好烟丝!”
两人踩着细碎的月影,往村西走去。
路过一座废弃佛龛时,货郎袖中的槐木像,突然变得滚烫起来。
他眼角余光瞥见,那原本黯淡无光的菩萨像,此刻竟似蒙了层微光,莲花座上,丝丝缕缕的神气若隐若现……
老渔夫家,茅檐低矮。
房梁上,悬着一张破旧的渔网。
货郎卸下担子,眼角不经意间,瞥见墙角的陶瓮,上面浮着一层灰白水垢,瓮底沉着几粒青黑砂石。
“你就先在柴房将就一晚吧。”
老汉踢开堆满渔网的竹榻,叮嘱道,“夜里可千万别出门,咱这村子,没神祇庇佑,阴鬼横行。还有,千万别去井台打水,上月我家那口子还瞧见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老汉猛地打住,伸手在水缸里抄起葫芦瓢,猛灌了几口凉水。
“嘿嘿,村有邪祟,再请一尊神不就得了?”货郎笑着搭话。
老渔夫握着瓢的手猛地一抖,浊黄的井水顺着花白胡须往下淌,“二十年前,请过一个游方道士,结果第二天,就漂在了渡口……咳咳!不说了,该添灯油了!”
货郎笑了笑,知道传道之事急不得。
抱来一捆新麦秸铺床,麦香混杂着井水的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二更梆子声刚过,井台那边,突然传来“咕咚”一声闷响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井水剧烈翻涌,刹那间,竟炸开七朵血莲,每朵莲心之中,都缓缓睁开一只惨绿的竖瞳。
货郎被惊醒,缓缓睁眼,瞳孔泛起一层青雾。
他附身凡躯,又远离自己的辖地,神力只剩四分之一,指尖流转的金芒,微弱得如同残烛。
可想来对付普通妖邪应当是够用了。
透过柴房的缝隙,只见井口缓缓爬出一团黏稠的黑影,三条触须般的雾肢,紧紧扒着轱辘索,正往各家的水缸里滴落着什么……
黑影渐渐凝实,鼓胀的毒囊,泛着青紫幽光,喉间不断鼓动,井水瞬间弥漫起一股腥甜雾气!
“好胆!”
货郎大步跨出柴房,双指虚划,麦秸堆里簌簌钻出无数槐根,如闪电般,缠向那团黑影。
“呱——”
那团黑雾瞧见来人,明显吃了一惊,腮帮猛地鼓起,喷出墨绿毒液。
货郎急忙后退三步,麦秸堆里钻出的槐根,匆忙结成一面盾牌,却瞬间被毒液腐蚀出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。
“好家伙,这瘴毒够烈,看来这孽畜有些道行!”
货郎神色一凛,双指划过胸前,青色光芒勉强汇聚。
可这附身的凡躯,终究承受不住神力,他只觉双眼一阵发黑,视野瞬间模糊。
蟾蜍见状,趁机弹出舌头,长满倒刺的舌头,瞬间击碎光罩,在货郎肩头撕开三道血痕。
“孽障!”
霎时,货担中的槐木像,猛地绽放光芒,神像双目怒睁。
货郎见状,急忙咬破舌尖,混着神血的唾沫星子,溅在神像眉心,大喝:“天地清明,邪祟诛形!”
“你能借来神道伟力?!”
黑雾大惊,此地的地祇不是早就遭劫了吗?!
“咻——”
一把槐叶金刀,从槐木像袖口疾射而出。
蟾蜍惨叫一声,瞬间炸成八团黑雾,每团黑雾,都化作一只小蟾蜍,朝着不同方向疯狂逃窜。
货郎并指如剑,眨眼间斩灭七只,可最后一只,却借着井水倒影,遁入虚空,井底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讥笑:“神力虚浮,原来不是此间神祇!离了辖地的土地佬,不过是个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货郎猛地将槐木像倒扣在井口,神像底座“青槐护佑”四个金文,浮空而起,金文化作一道囚笼,将井眼牢牢罩住。
井水瞬间结冰,冰层之下,传来蟾蜍困兽般的咆哮。
“留你不得!”
货郎眯起眼,正要游神而出,彻底斩掉这妖物,忽听身后门轴“吱呀”一声。
回头一看,原来是老渔夫揉着惺忪睡眼,出来起夜。
“后生,你咋跑这儿来了,不是说了别……”
老汉提着灯笼,缓缓凑近。昏黄的光晕下,井水清澈见底,“咦,这水咋变清了?”
货郎盯着他映在水面的倒影,喉结动了动,最终化作一脸憨笑:“可不是嘛,您家这井水,又冰又甜。”
货郎话音刚落,老渔夫突然扔掉烟杆,扑到井边。
浑浊的眼珠,映着灯笼的光,望着那清如冰糖的井水,他的手忍不住哆嗦起来,捧起半瓢水,喉结滚动三下,突然老泪纵横:“果真清了!是清水娘娘……是清水娘娘回来了!”
货郎嘴角微微一抽,刚想开口。
“嚎啥呢!”
老太婆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,急匆匆地冲了出来,满头银发在月光下,乱蓬蓬的像团蒲公英。
她夺过葫芦瓢,猛灌一口,缺了牙的嘴,瞬间僵住,浑浊的瞳孔里,泛起三十年前的光:“我那年嫁过来……井水就是这个味儿,甜呐……”
“哗啦——”
瓢中的水泼在石板上,竟凝出一个浑圆的月影。
老太婆颤巍巍地指向井沿:“当家的,这、这木像……”
青苔斑驳的井栏边,一尊三寸高的槐木像,正散发着温润的光。
那雕工精细的土地公,负手而立,衣衫上还沾着几片湿润的槐叶。
更奇特的是,底座那层琥珀色香膏,分明就是白日货郎怀中的物件。
“咦,我的神像咋跑这儿来了?”货郎笑道。
“神了!神了!”
老渔夫突然对着货担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“白日你说青槐公显灵,俺还当你是卖货瞎忽悠呢……”
货郎赶忙扶住老人,袖中的槐叶,无声地飘落井中:“您老仔细瞅瞅,这木纹可是新刻的?”
他故意举起木像,对着月光,只见裂纹之中,丝丝青雾渗出,转瞬凝成“庇佑”两个水痕。
远处,突然传来一阵犬吠,七八户人家的油灯,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。
“邪祟进村了?”
“快,让大连他们都起来,气血足的最克阴鬼!”
货郎望着那惊动四邻的灯火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今夜过后,青槐公的名号,怕是要顺着苔衣渡的河水,流进部分人家的陶瓮里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