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木下良后,植村敦史站来到落地窗前,看着夜晚的医院。
“真是麻烦……”
他低声说着,“要不是有人发现了遗体安置室的丢失遗体的异常……我也不用去提前下手找事务所咨询。”
又该换个地方了吗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看向办公室的,那是“植村敦史”的医学成就——奖杯、证书、论文。
多么完美的伪装。
当然,还有他在地下室构筑的人偶杰作。
数量不多,可这些都是他精心挑选的,它们安静地待在地下仓库,当然这都是由尸体乃至活人制成。
现在,这一切都岌岌可危。
这些年来,他早已习惯了用植村教授的身份活着,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谁。
事到如今……
但还有最后的机会。
他走到办公桌旁放下茶杯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。
上面虚构着一个“连环杀手”,一个痴迷于解剖的精神病患者,完美的替罪羊。
只要报警后将尸体丢失的原因全部推给这个不存在的人,再制造几处“证据”和“不在场证明”,警方自然会顺着他的剧本走。
“毕竟……”他轻声说着,“比这更危险的情况,我也经历过。”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将他拖入那个总是下着雨的夏天。
【昭和六十年·京都】
哗啦啦啦——
雨。
永无止境的雨。
那时的他还是个瘦弱的少年,没有父母,没有名字,只有孤儿院分配的一个数字。
甚至长大了还在给孤儿院当苦工。
二十岁的时候,他才被允许去上高中。
在高中的时候也总是被同校的学生们欺负,虽然他年纪更大,他们总爱找他玩——让他用年龄优势跑腿买烟,或是把他关在体育仓库里当人肉沙包。
直到那一天来临。
体育仓库。
“喂,老东西,跑腿买的烟呢?”为首的男生揪住他的头发,头皮撕裂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“该不会又自己偷偷吸了吧?”
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包被雨水浸软的香烟,立刻引来一阵哄笑。
“哈哈哈,这老家伙真他妈没用!烟让水弄湿了怎么抽啊,嗯!?”
又一脚踹在腹部,他闷哼一声,像虾一样弓起身子。二十岁的体格本该占据优势,但孤儿院的长期饥饿和劳作让他的身体不如高中生,还因为年龄大被当做异类。
“二十岁才来上高中?”另一个男生踩住他的手指,“真恶心,该不会是个弱智吧?”
疼痛从指尖蔓延到全身,但他没有哭喊,只是死死盯着地板。
他蜷缩在仓库角落,鼻血滴在肮脏的地上。
忽然,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苏醒了,紧接着一股陌生的力量从指尖涌出。
他试着蜷缩手指,然后看见踩着他手的男生突然僵住了。
“喂……我、我动不了了……”
“是不是你搞得鬼!”又是一顿拳打脚踢,但这次他是眼里只是闪着兴奋的光。
第二天,那些经常欺负他的人又把他叫到了仓库。
但这一次,离开的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跌跌撞撞地跑在雨里,身后仓库的门缝中渗出血红的液体。
是他们自找的……和我没关系,植村顿史耳边还回荡着骨骼被扭曲的声音。
“不是我!不是我……”他疯狂地奔跑着,恐惧和快感占满了他的大脑,当然还有前所未有的自由。
他逃离了孤儿院,逃离了学校,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在街头游荡,捡些被人们丢弃的食物吃。
直到七月的一个雨夜,他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座神社前。
鸟居的红漆剥落,石灯笼在雨中泛着黯淡的光。
“你还好吗?”
一把伞遮在他头顶上,穿着神官服的男人蹲下身,掌心贴上他冰凉的前额。
“没有发烧,可能是饿晕了吧。”神官模样的人温和地笑着,掏出了一个饭团塞给他,“我叫浅神宗一郎,是这座神社的宫司。”
在跟随浅神宗一郎宫司祈福完后,他被带回了宫司的家,这是一个和式的宅子。
女主人浅神静没在意他身上的脏污,热情地招呼他。
看着浅神的笑容,让他想起曾经看到的菩萨像。
“你稍等,我去后院给你准备些热水和干净的衣服。”浅神静离开了。
他一个人坐在前厅的椅子上,目光扫过,看见了角落的人偶像。
好美……
那种熟悉的躁动又来了。
在回到前厅时,浅神静看见植村敦史正和房子里的和式人偶玩得正开心,人偶正在他的操控下翩翩起舞。
咣当一声。
浅神静手中的热水和衣服摔在地上
浅神静惊讶地退了出去。
茶盘砸在地上的声响惊醒了植村敦史。
“宗、宗一郎!那孩子他能操控人偶!”
植村敦史听到了。
熟悉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。他感觉回到了那个小小的体育仓库,嘲弄的笑声、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……所有画面在脑海中炸开。
他冲出房间,没有意识地对浅神静伸出了手指,刚才还翩翩起舞的人偶扑了上去。
凄厉的叫喊声响起,浅神静甚至还没跑到宗一郎的房门前。
当浅神宗一郎冲出房间时,看到的是妻子被吊在走廊的尸体,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。
雨还在下。
他再次逃入黑暗,但这一次,他只相信人偶。
……
植村敦史站在落地窗前,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的旧伤。
他轻声哼起《笼目歌》,那是孤儿院中做游戏经常唱的。
“笼目笼目
笼中的鸟儿啊
什么时候能出来
黎明前的夜晚
慢慢引诱一点一点牵引
背后面对你的是谁?”
记忆里,孤儿院的孩子们围成一圈,中间蹲着被选作鬼的孩子。
他们拍着手,唱着这首童谣,而鬼则蒙着眼睛,在歌声结束时猜出背后站着谁。猜中了,就能换人当鬼;猜不中,就继续被困在笼里。
换句话说。
在那时背后面对鬼的,就要代替笼中的鸟儿当替死鬼。
但植村记得更清楚的是——当鬼的孩子总会故意选择他,植村敦史还记得孩子们幸灾乐祸的眼神。
“真是……令人怀念的旋律啊。”
这一次,他终于不用再当【笼中的鸟儿】了。
这一次——
他才是那个决定那个谁是“替死鬼”的人。
植村敦史离开办公室乘坐电梯向地下室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