浑噩之间,沈璧珺只觉自己仿若被装在什么东西里面。
周身似被层层包裹,却又寻不到实质的束缚。
她时而意识昏沉,时而又稍有清醒。
短暂的清明,让她愈发惶恐不安。
终于,在一阵凉意透体之后,她悠悠醒了过来。
睁眼环顾四周。
入目之处,首先是一幅粉色绸缎帷幔,其上绣着并蒂莲,从雕花床顶如瀑布般垂落。
床前不远处,房间中央静静搁置着一张矮几,几册账本随意地摊开在上面。
紧闭的窗台边,安置着一张檀木梳妆台,台上错落摆放着胭脂盒、犀角梳等物,带着几分生活气息。
沈璧珺瞧着这熟悉的闺房环境,惴惴不安的心稍稍松弛了些许。
她缓缓坐起身,低头打量自身,见衣衫完好无损,神态终于彻底放松下来,紧绷的双肩也悄然下垂。
一如往昔习惯,她莲步轻移,来到矮几旁坐下,接着微微俯身,修长手指轻轻拈起账本,细细查看起来。
窗门紧闭,不透一丝光亮,不知外头究竟是日光高悬,还是月影洒地。
沈璧珺仿若置身一场迷离梦境,竟也未觉有何异常。
也不知是过了盏茶工夫,又或者许久之后,她放下账本,微微仰头,目光自然而然地向前方正墙上望去。
只见墙面洁白,可中央却突兀地出现一片竖直的长方形阴影,好似原本上面应当挂着什么物件。
沈璧珺眼神凝滞,平静的面容上,疑惑之色悄然浮现,还隐隐带着几分慌张。
她伸出如玉般的手掌,撑着矮几站起身,脚步急促,快步来到墙边。
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片阴影处,动作轻柔,似在寻找遗失的重要回忆。
只过了数次呼吸,她神色恍然,终于想起丢了什么。
“秦汉。”
沈璧珺朱唇轻启,柔声低语。
随后,她似乎觉察出了异样,转身再次仔仔细细地查看起自己的闺房。
窗台边的置物架上,缺了一株兰花盆栽,只剩一块空荡荡的台面。
房门下沿,缝隙之处,往日里总会透入的日光或是月白,此刻却不见丝毫踪迹。
刹那之间,方才还感觉无比熟悉的闺房,此刻变得越发陌生古怪。
沈璧珺紧张地左手不自觉揪住胸口衣衫,一步步挪到房门前。
右手缓缓落在门把处,她深吸口气,胸脯剧烈起伏,而后猛地将门拉开。
一股浓稠的漆黑扑面而来,
好似汹涌潮水,瞬间灌入门扉,
不过呼吸之间,便将整个房间彻底淹没。
沈璧珺双手下意识地捧住胸,身体仿若失去了重力,不由自主地飘出门外。
外头,同样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,浓稠得让人窒息。
等她慌乱地再回头时,哪还有自己闺房的半点踪影。
唯有如墨水一般的黑暗,将她团团包围,好似要将她彻底吞噬。
沈璧珺神识再次开始恍惚,逐渐变得浑噩不清。
唯有心中,还在默默念叨着“秦汉...秦汉...”。
“赵判官,小辈听闻您在搜寻稀罕阴魂,我这有一宝,或许正合您心意。”
一个女声幽幽传来,语气中满是低微与企求。
沈璧珺脑内混沌不可思考,眼前漆黑不能识物,唯有耳朵,还隐隐能捕捉到这从黑暗外传来的声音。
那说话之人的口音,竟似曾相识,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谁。
而后,一个尖锐的男声响起,语气中满是趾高气扬,说道:
“哦?陆国师这是寻得了什么好东西?”
被称为陆国师的女声连忙回道:
“不瞒赵判官,此物是个绝美女子的阴魂,更稀罕的是,这女子为四阴逆时逆刻养成,如此阴魂称得上世所少见。”
那赵判官一阵无声沉吟,片刻后,缓缓说道:
“谈不上少见,如此阴魂,我手中正有几个...”
沈璧珺虽头脑混沌,可多年从商谈判积累的经验,却如本能般让她听出,这赵判官是在故意找话压价。
她还未意识到,两人口中所说的阴魂,正是她自己。
不过直觉告诉她,这赵判官定会再开口,抛出钩子,否则鱼儿便要溜了。
果不其然,须臾之后,赵判官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“不过,我与你师父交情匪浅,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,这四阴阴魂我便收了,说吧,你要什么?”
那陆国师听闻,明显大喘了一口气,仿佛生怕赵判官反悔,急忙说道:
“小辈有一郎君,近日新亡,被小辈收着尚未前来鬼门关报道。”
“求赵判官动动手,在‘善簿’中添上几笔,让其足以重生为人,再回小辈身边。”
赵判官假作为难,语气中满是犹豫,说道:
“私改‘善簿’,罪责重大,一旦东窗事发...”
他越说越轻,仿佛话语未尽。
陆国师急急插嘴道:
“小辈手中,还有不少西梁国男子阴魂,其中甚至有王室之人,都可献于大人。”
赵判官听见这话,调笑着问了一句道:
“好个小妇人,一边给你师父取男阳,一边为自己收阴魂,你师父可知晓?”
陆国师慌乱不已,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:
“师父默许的...默许的。”
赵判官也不再多问,似乎已然满意,声音中都透着几分愉悦:
“本官帮你,只因与你师父的交情,这些阴魂可有可无。”
陆国师见其答应下来,语带松弛笑意,恭维道:
“大人真重情重义之人也!”
随后,沈璧珺所处的黑暗轻微晃动起来。
仿佛她被装在某个器皿内,此时,这器皿正被人小心翼翼地转手,从陆国师手里,交到了赵判官处。
又过了一阵,器皿被稳稳地摆在某处,重归平静。
赵判官在外面轻声嘀咕,只言片语断断续续地传入黑暗中。
“...献...阎罗...好处...”
......
幽冥界边缘,一座气势恢宏的雄关卧于荒野之上。
秦汉脚踏祥云,立于云端,遥遥俯视望去。
‘鬼门关’说是关隘,可其占地之宽广,楼宇之众多,更似一座巍峨边城。
关外冥路之上,众多神色木然或哀戚的鬼魂排成长队,静静等候入关。
关内,密密麻麻的建筑交织,高大牌楼、阴森殿堂与曲折回廊层层叠叠,仿佛一座迷宫。
秦汉按下云头,想直接落在关内,却被无形屏障挡住。
几次试探无果,无奈之下,他只能徐徐降在关门之前。
在他身旁,众鬼魂低垂着头,仿若行尸走肉,随着队伍缓缓前行,对周遭的变化浑然不觉。
秦汉扭头见入关的队伍,长不见尾,便直接来到门前。
几个鬼差看到他,见他身魂俱全,周身气度不凡,便都只敢远远观望。
鬼差们互相张望,谁也不愿率先出头阻拦,只当没看见他一般。
于是,秦汉仿若无人之境,旁若无人地直穿入门,顺着队伍一路前行。
然而,片刻之后,队伍中的鬼魂像是受到驱使,自动分成十列,朝着十个不同的方向蜿蜒而去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化,令秦汉瞬间有些不知所措,站在原地,犹豫不决该往哪走。
他环视周围,试图找个鬼差问路。
可不知不觉间,那些鬼差早已见不着身影。
“那妖!过来!”
一声莽撞呼喝骤然传来。
秦汉顺着声音来源望去,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高耸大殿。
殿前,一高大披甲鬼帅正冲着他怒目而视,咧着嘴大声喝骂:
“看什么看!还不滚过来!”
秦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这下,带路的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