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段熲等到张晟的方式没什么出奇。
只要把邹靖的旗帜和营地,安置在一个非常容易被窥探的地方,张晟自然会来的。
尤其是夜里。
所以他把主营设在了最显眼的山坡顶部。
这段时间,段熲每晚都搞紧急集合,也是因为如此——当然,这本来也是新兵训练的一部分。
说起来张晟其实是挺谨慎的,他来拒马河夜袭‘邹靖的营地’,估计也观察了很久。
之前拒马河一带有大量流民在伐木建屋,各个家族都在招收佃户,遍地都是人,张晟那时候大概一直在远远窥探。
而流民们被安顿到各庄子之后,此处只留下了军营,张晟的队伍立刻便来了,应该是确认了这里只有一群新兵蛋子。
在张晟看来,如果不趁着这些新兵没练好之前赶紧动手,那以后可能就没机会动手了。
所以,赶紧发动骑兵夜袭就成了最佳选择。
张晟是在寅时袭击的,也就是凌晨3点,这是大多数人睡得最死的时候。
其实张晟的部队反侦察水平很高,段熲撒在营地外围五里的大多数新兵斥候都没能探到他们。
但有个暗哨看到了他们。
那个暗哨是牵招——由于这段时间每天都搞紧急集合,牵招索性自己承担了夜间外围暗哨工作,等紧急集合完毕之后再去睡觉,免得睡到一半被吵醒。
牵招是个极其细心的人,无论是算账还是打理军需,一次错漏都没犯过,观察力和记忆力都远超常人。
虽说他现在对当官领兵之类的事务还没多少经验,但仅凭这份细致,就足以预见他将来的成就。
当张晟带着骑兵来夜袭的时候,段熲和牵招等人早就已经在主营等着了。
而且——马蹄声就是紧急集合的鼓声。
于是,当张晟带着骑兵冲进‘邹靖主营’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一个披甲带刀的老将,一个持弓搭箭的小将,一个魁梧粗壮的年轻伙夫,一个瞌睡没醒的大耳朵帅哥,各自带着黑压压的一大群长枪兵。
分作三面,排了四个军阵……
其中三个曲是从不同的营房出来集合,再加上本就在主营值班的一个曲,每曲两百人。
张晟的骑兵刚从营门冲入营地,就面对了三面包围。
仅仅一个照面,在最先冲进营内的骑兵被张飞一枪戳下马之后,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们便被迫急停了——他们面前是整齐的长矛阵,左右两侧也是,‘匚’字形……
紧急集合都要在主营前的小校场列阵,而张晟的部队,刚好处于段熲晚上起夜遛马之后入营的位置,也就是‘匚’的正中间。
前面的骑兵被逼停,后面冲营内的也就只好跟着停了,而且还挤到了一坨。
随后,如林的长枪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,枪阵后面还有弓箭攒射。
当然,新兵毕竟是新兵,训练的时间还不够长,又是夜里紧急集合,大多有点懵。合围的速度不算快,以至于后面的一小部分骑兵有了转身的空间。
最后面的十来个骑兵调头打算跑路,但这种情况下转身调头只会成为弓箭的靶子。
弓手是牵招率领的,就是值班的那个曲,全都安排在营门两侧,虽说新兵射术不怎么样,但形成封锁却是不难的。
大部分骑兵开始拼命顽抗,很多人嘴里还说着听不懂的胡话。
这些骑兵中,有一半是鲜卑人,一半是汉人。
鲜卑人应该就是刘备遇到的那队鲜卑突骑,汉人是张晟的亲兵部曲,一共大概二百骑,都是真正的精锐。
如果是正面作战,八百新兵对阵这二百精骑,还真不一定谁胜谁负。
如果是寻常新兵被这些精骑夜袭营地,那肯定是毫无还手之力。
但段熲太了解自己的老部下了,张晟虽然带着精骑,却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绝境。
这一仗刘备压根就没有出手的机会。
段熲负责居中指挥,牵招负责封锁调度,张飞负责前排接战,刘备……
只能摇旗呐喊。
没法子,已经没活可干了。
就连新兵们都没人愿意让刘备参战,全把他挡在后面,这不是为了争功劳,主要是因为刘备管饭……
这年头伙食团长才是老大,纪冥君死不死的无所谓,管饭的玄德大兄可不能死。
纪冥君是新兵们对段纪明的称呼,相当于阎王,但叫起来又像是尊称。
骑兵失去了机动能力可就废了,虽然这山坡比较缓,马可以跑起来,但周围全都是长枪长矛,那些马动都不太敢动。
虽说是八百新兵蛋子,但场面形势实在太好了,只需要排着队向前戳就行,这一仗自然也就没有任何悬念。
不过,新兵里出现胆小鬼终究是难免的,在如此局势下依然战死了好几个。
但死的那几个全都是活该——这种情况下,只要不背朝敌人,是肯定不会死的。
这一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,在没事儿干的刘备点燃了营地中的火盆之后,张晟看到了段熲的模样。
“主公?!停手!都停手!某等降了!”
张晟扔了长枪翻身下马跪倒在地。
还活着的一半郡兵和鲜卑骑也不再反抗,纷纷下马弃械。
说实话,段熲现在对张晟没有太大的恨意。
他只是觉得,这小子很可怜。
“主公……”
看到段熲,张晟吓得脸都扭曲了:“您怎会在此?”
“你还识得老夫啊……”
段熲持着长刀走上前,以便张晟能看得清楚一些:“别叫我主公,你现在没有主公了。”
刘备很懂事的将更多火盆点燃,火光将段熲的模样照亮,也让刘备看到了张晟的样子。
那家伙脸上的疤痕很深,使得面相显得极为阴狠,即便眼下是惊慌的神情,但那面孔看起来依然像是在狞笑。
“主公,晟是被逼无奈……”
虽说面相阴狠,但见到段熲后,张晟极其老实,跪在地上行着大礼:“晟连累主公了……”
“你还知道连累我了?”
段熲摇了摇头,但脸上很平静:“我去过你家里了……我知道你被迫无奈,但你应该也知道,你做的事是个什么结果。”
“主公,晟只想为父母妻儿求条活路。”
张晟眼里渐渐有了泪:“他们把玉儿带走的时候,玉儿刚有身孕,晟只能听他们的吩咐……”
“唉……可你勾结鲜卑,此罪无可恕。”
段熲叹息了一声,转身看着牵招:“牵郎,你既要寻仇,那便你来下手吧。”
“你可曾带上谷郡兵劫过安平马商?”
牵招提着剑出来,却没有立刻动手,他要确定是不是正主。
“呵……某可不是马贼,但你大可以记在张某头上。凡上谷郡兵之罪,全都算在张某头上便是。”
张晟倒也光棍,什么都认。
“既然你认了,那我定要取你性命……不过,若劫马队的不是你本人,那下手的到底是谁?”
牵招继续追问,他要的是仇人的首级,不是什么记在谁头上。
“某确实不知……但某不是说了么,都是张某之罪!”
“张某认罪!但只罪在张某,求主公和小郎给某这些弟兄一条活路……他们也曾是主公的袍泽,不过奉张某之命行事罢了。”
张晟扒开了颈部的护脖,摘掉护领甲片,露出脖子:“小郎,下手吧。”
段熲侧过了脸。
牵招持剑上前,看着段熲,却有些犹豫。
“请君上取我等性命,放过张司马!!”
就在此时,张晟身旁的几个亲卫突然面朝段熲,跪直了身子,捡起地上的刀,抹向了他们自己的脖子!
鲜血喷溅如泉。
他们……自戮了!
牵招和段熲等人全都呆住了。
刘备也愣了。
就连旁边跪着的鲜卑骑兵都看傻了。
“请君上取……”
其它汉骑也纷纷面向段熲,跪直身子拿起了刀,摘掉了护领的甲片。
张晟双眼睁裂,血丝暴出,疯狂大喊着打断手下的动作:“住手啊!都住手!!”
随后,扑在身旁弟兄的尸体上嚎啕大哭:“有罪的是张某啊,你们何苦如此,何苦如此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