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比起城外的土地庙,县城内的城隍庙明显气派了不少。
只要转过县衙的灰砖高墙,再走十余步,城隍庙的庙顶便从青瓦间探出头来。
细看之下,歇山顶比土地庙多出两重檐角。
并且每个檐角之下都悬着三串铜铃,也不知作何用途。
视线往回一收,便来到了大门处,鎏金的匾额高悬于上。
「鉴观有赫」四个大字遒劲有力,只是不知挂了多久,边缘已经泛起了铜绿。
陈祁正待再往下看,却听嘎吱一声,城隍庙的正门轰然打开。
却是辰时已到,已经是信众晨拜的时候了。
王班头刚把陈祁往旁边一拉,就看见城隍庙大门内走出一个身影。
其人身量极高,身着靛青色的官袍,却偏在领缘处多缝了道紫缎边。
再往上看,陈祁注意到此人有着明显的咄勒人样貌。
尽管头发已经花白,却气势十足,头顶的香火神念浓度,比王班头还要浓烈三成有余。
至于他的腰腹处,也能感应到有浓烈的灵气存在。
‘七品神官加八品巅峰灵师,神灵同修。’
此时的陈祁,已经在齐庙祝教导下,学会了在十步之内通过香火和灵气的强弱,来分辨修行者的等阶。
‘这应该就是拓跋司丞了。’
城隍庙是对信众的说法,内部自称城隍司,而司丞便是城隍司的二把手。
但根据昨日里齐庙祝不那么明显的提点,延峦县城的城隍司里是这位二当家说了算。
‘司正好像姓刘,那么便是邑人了,咄勒人为副,邑人为正,被架空也正常。’
陈祁正这么想着,拓跋司丞的身后又走出一个富态的中年人。
虽说穿着朱红色的城隍祭酒服制,但已经浆洗得有些发白。
他的皂靴才踏过门槛,就不知道是踩到了碎石子还是怎的,整个人都踉跄起来。
慌忙间,他扶住一旁的门环,却好似被冰冷的铜环给冻着了,又迅速地把手给缩了回来。
“拓跋大人晨安!”早候着的香客们蜂拥而上,倒把正主晾在了阶前。
陈祁看着这个正忙着低头掸灰、毫不言语的刘司正,顿时觉得司丞主事非常合理。
即便这位刘司正头顶的香火比拓跋司丞差不了多少,也是七品神官。
可光因为这摆烂的样子,陈祁都不觉得他有丝毫重新拿回权力的可能性。
又是几息之后,众香客簇拥着二人终于进城隍庙里去了。
而终于的,城隍庙的侧门也开了。
是的,按照庙里的规矩,差役入庙,得走侧门。
“走!”王班头招呼了一下陈祁,已经当先一步走入了偏门内。
陈祁连忙左手一个包袱,右手一个包袱,赶紧跟上。
可还没走上两步,陈祁便察觉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。
此时的他,来不及细想,左脚一踏,身子往右侧靠去。
同时,他的头也往旁边一偏,却发现是一个身体颇为壮硕但头顶并无香火萦绕的差役,正直愣愣地朝他方才的位置冲撞过去。
虽然此人修行尚未入门,但光凭这体格,若是撞实了,陈祁怕不是又得受伤。
‘特么的,这家伙这么急,赶着投胎么?’
到了此时,陈祁还以为对方只是急着进城隍庙,心里暗骂一句,还没多想。
但那差役手中又多了两个事物——一张黄符纸和一枚香丸。
符纸往陈祁的腰侧贴去的同时,差役手里的香丸也捏碎了。
‘靠,符箓?朝着小爷来的?!我招谁惹谁了?’
陈祁连忙深吸一口气,立刻让对方香丸中溢出的香火拐了弯,被吸入了他的识海中。
而这一变故,却让那差役愣住了。
‘葛班头说这小子不是灵修么?怎么能吸香火?’
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,脑袋又被一团香火神念径直砸中。
‘灵台崩?糟糕,他还会灵台崩?!’
他的脑袋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之后,直接就中招了。
但很快的,毕竟是庙里的差役,哪怕只是个修行未入门的白役,对神念术法的抗性还是有的。
所以他只是愣了一下,便很快地恢复了神智。
但等他清醒过来之后,却发现自己的面前被一个硕大的物件给笼罩住了。
在不远处众人“住手”的呼喊声中……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扩散了开来。
再随着“啊”的一声惨叫,这人直接打着旋儿,飞了出去,重重地砸倒在了地上。
就在落地的一瞬间,他的左半边脸颊迅速地肿了起来。
这城隍庙的大门前,顿时陷入了死一般寂静。
但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陈祁抬头望去,却是几个穿着城隍庙差役服的家伙,簇拥着一个矮子跑了过来。
「葛立行,葛矮子,东差房铜牌班头。
「和王班头一样,八品神道武师,都是已经到达巅峰的那种。」
从齐庙祝给的信息里,他很快地对应上了来人的身份。
至于什么是神道武师?什么是神官?齐庙祝也没和陈祁细说。
只是说入品之后,神官继续强化自身神念。
而武师则更加侧重用神念打熬身体,提升身体机能。
差役多是武师,庙役、庙祝多是神官。
至于面前这葛矮子,陈祁再次想起了齐庙祝之前的叮嘱。
“若是让他知道你入了西差房,说不定就会盯上你……”
‘这也太快了吧,我刚到城隍庙就上来就阴小爷,还特么用上了符箓。’
陈祁心里犯着嘀咕,还没说话呢,对面就抢先一步,开始了恶人先告状:
“特么的,哪来的野小子,敢攻击城隍差役!”
但好在陈祁也不是独自一人。
不知什么时候,王班头已经重新站在了他的身侧。
脸上仍旧没甚表情,只是瞪着个独眼望向来人,说道:
“葛矮子,找茬?”
没有更多的话语,一只手已经摸到腰侧,眼看着就要拔刀出鞘。
而这一幕被陈祁看在眼里,自然也开始有样学样。
毕竟,拔不拔刀是一回事,但要表现出拔刀的态度是另外一回事。
更何况,现在是老板在帮自己出头。
于是,他肩膀一抖,迅速地紧了紧身上两个沉甸甸的包袱。
然后,手也扶到了腰侧的侵刀上,大有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意思。
不过,这热血的气氛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因为只听“哐当”一声响,一块硕大的铁木砧板出现了!
在众目睽睽中,它从陈祁的布包袱里掉了出来。
“梆”的一声过后,砸在了陈祁和王班头两人中间的地上。
却是方才情急之下,陈祁用身上的布包袱抡了那白役。
可下手的力道太重,导致布包袱都破了,这么一抖之后砧板就掉了出来。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,就连王班头也不例外。
他先是看了看地上的铁木砧板,好像在确认自己的脚趾头有没有被砸到。
然后,他那唯一的眼珠子一转,飞快地瞥了一眼昏死在地上的白役。
等看到对方那如同发面馒头般肿胀的脸颊,王班头自己的脸皮也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。
嗯,他感受到了一丝幻痛。
而葛矮子那帮人里,也传来一阵“嘶——嘶——”的吸气声。
所有人的脑子里,都只剩下一个念头:
‘谁家好人会背个铁木砧板到处跑啊??!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