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结……结账?’
看到杜长风慢悠悠地伸出一只手朝他要银钱,陈祁心中一万个小羊驼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
‘不是,小爷是来赚工食银的啊!怎么反倒要小爷给你钱?
‘方才那完颜胜不就直接拿着差服走了?
‘这杜长风刚刚就看小爷不爽,莫不是他想坑小爷。’
不过,陈祁虽然心里不爽归不爽,但也没有任何表现出来的意思,只是仍旧陪着笑脸,指了指门外问道:
“杜大人,方才那完颜……”
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杜长风冷笑一声给打断了。
“怎么,陈祁,就你还想跟人家完颜胜比?
“白役入职,差服等一应事物,需给予城隍司筹制资费。
“若要是你也是道种,自然也不用支付这银钱。
“我现在还可以把司正大人给叫回来,给你也来个风光的仪式。
“你看好不好啊?!”
此时的杜长风话里话外毫不客气。
却是司正已走,他再也没有半分顾忌。
往日里他还监管钱粮库,本就因为王群不通人情世故,致使他一直和西差房不太对付。
而今天,这蠢货白役陈祁又让他等了许久,他心里正憋着火呢,索性就借着这个由头,拿一拿这陈祁。
‘若是把这小子给撩拨火了,正好搅了他的职位。
‘并且就算闹到司正那去,也挑不出我的错处。’
可杜长风虽然这么想着,但他面前的陈祁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,仍旧腆着个脸,应和道:
“欸欸,您说笑了,我怎么能和人家比,那您说,得交多少银钱?”
仿佛生气二字,跟陈祁没有半分关系。
一拳打到棉花上,让杜长风冷哼一声不再理他,转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的王班头,高声说道:
“哼,多少银钱……
“这种规矩,你家班头都没跟你说吗?
“王班头,你这西差房也管得太松散了吧。”
而不远处的王班头,本来只打算等陈祁拿了差服腰牌就走。
但一听杜长风这么用话点他,又提到银钱,这才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心中虽然疑惑,但仍旧走上前去,说道:
“杜管事,差服银钱之事,从西差房「度支」支取便是。”
所谓「度支」便是每年城隍司调拨给旗下各差房的银钱。
用于差房的日常一般花销,每年都有定数。
虽然不是那么多,但百十两银子还是有的。
按照差房之前的规矩,即便是白役的差服和腰牌,筹制银钱仍旧是从中扣除。
比如之前辛绍入职白役,便是如此。
杜长风以这银钱刁难陈祁,就算是王班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不过,虽说王班头如此回复,那杜长风也仍旧气势不减,摇了摇头说道:
“王班头,您真是贵人多忘事。
“上月中旬,您手下罗平与葛班头手下白役孙大虎起了冲突。
“自行签了比斗的契书……
“比斗输了不说,外加治伤的费用共计十四两八钱。
“由于并非公差损伤,自然是不能从公中支取。
“一应银钱您说用度支抵扣,所以……
“这都到年底了,西差房的度支,您觉得还有吗?”
说罢,他不知从哪变出一本账册和一个算盘。
“噼里啪啦”一阵响动之后,杜长风再次抬起头,说道:
“王班头,你西差房如今还倒欠司里九两二钱。
“非是我杜长风与你为难,但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杜长风一脸严肃,仿佛真的在维护城隍司的规矩一般。
但只有他自己清楚,就在去年岁末的时候,这新进白役的筹制费用便已经被司正给免了。
不过,这道命令还并未落到纸面,导致他也就有了操作的空间。
若是关系好的曹署差房,他便卖个人情,增进关系。
到头来人家还要感谢他。
可若是关系不好的……比如西差房这般。
那不好意思,他杜长风必定要谨守司里规矩办事。
至于事后,这银钱自然……。
不过,就这点银钱,他根本没放在眼里,因为这也就是他诸多进项中的九牛一毛。
人有多大胆,钱包有多满!
而王班头这边还自以为理亏。
“那杜管事,你说多少,我给你便是。”
他也不多说什么,伸手就要去解钱袋。
“不多,五两银子。”
杜长风也没多要,既然他王群不知道行情,又和他关系这么差,那就只多要一倍吧。
他杜长风啊,还是太实诚了。
可这五两的数目一出,王班头那边又为难了。
他翻遍了整个钱袋,也只翻出了几个铜板。
却是正如杜长风所言,之前西差房与东差房的冲突,让他这个差房班头也耗尽了银钱。
但往常他对银钱也没个数,等这一次真要用银钱了的时候,才知道兜里已经不剩几个铜板了。
“杜管事,能否……能否先欠着。”
王班头只好艰难地开口说道。
“不行,司里的规矩,此等筹制资费,概不赊欠。
“五两银子,一分一厘都不能少。
“况且,王班头,就算老杜我有心帮你记账,也得你们西差房把旧账给还了才是。”
被杜长风拿这话一堵,王班头瞬间就没话说了。
不过,旁边的一个声音,却帮他解了围。
“杜大人,这银钱我自己出了便是。”
“不行,陈祁,这本就是差房的……”
以王班头的脾气,自然不会让陈祁出这银钱。
‘况且这银钱应该是从尉迟巡检那,陈祁拿命换来的,不行,不行’
可还没等他制止,就听见身旁传来“咚”“咚”“咚”“咚”的声音。
却是陈祁早已解开了身上的另一个包袱,从里面拿出五个小布袋,放到了桌上。
“头儿,没事,银钱的事之后再说。”
说罢,他也不等王班头回复,转过头去解开了袋子封口,露出了里头满满的铜钱。
“杜管事,铜钱五千枚,正好五两银子。”
这铜钱正是周里正昨天给他的,不多不少,正好五千枚。
昨夜可是他数了大半个时辰哩!
而看到陈祁拿出整整五袋子铜钱,不仅王班头愣住了,杜长风也愣住了。
但下一刻,他立马就回过神来,知道今天是拿这陈祁没办法了。
于是,杜长风拿起一旁的差服和腰牌,就要给陈祁递过去。
可让他没想到的是,对面的陈祁却把这差服和腰牌给推了回来。
“不不不,杜大人,您先看看这铜钱的数目对不对,我们再说差服和腰牌的事。”
瞥了一眼面前一袋子铜钱,杜长风的面皮抽搐了一下,说道:“这……就不用了吧,我信你。”
“欸,杜大人,天大地大,城隍司的规矩最大。
“咱们按规矩办事,可万万不能乱了城隍司的规矩。
“今日,我西差房,可不能少了司里一个铜子!”
听陈祁这么说,杜长风正想驳斥,却瞅见王班头上前一步,说道:
“不可,司正应当还在大殿内,某去找他借。”
却是他仍旧不想要陈祁出银钱,但在城隍司他又实在没有交好的同僚,只得打上了司正的主意。
可他话音刚落,杜长风就脸色一黑。
‘哪能捅到司正那去,反正查验厅人多,速战速决!’
想到这里,他立马说道:
“不不不,哪里用惊扰他老人家,这铜钱,我们查验厅数了!”
……
一柱香后,杜长风带着四个庙役已经把铜钱数了一大半,眼看着再数一会就要完工了。
他瞥了一眼在旁边休息的陈祁和王班头,心中暗自里骂了一句:
‘好个王阿獾,今日权且再记上你一笔,等我们之后再算总账。’
可查验厅门口却传来一个声音:
“杜长风,今日你查验厅可捡到一本书册?”
说完这句,这声音“咦”了一声,又问道:
“王群,你怎么还不回差房,在这杵着干什么呢?”
王班头立马恭敬地回复道:
“回司正,属下正在等杜管事核对完陈祁的差服资费。”
“啊?差服资费?不是去岁便不用交了吗?”
司正抓着痒痒挠,一脸疑惑地挠了挠背,正想继续问。
可只听“噗通”连着“哗啦啦”的两声响动,厅内传来庙役的呼喊。
“管事,管事,管事你怎么了?”
众人回头一看,却见……
不知为何,杜长风整个人扎进了桌上的铜钱堆里,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