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留芳推门进屋时,彩彩面朝墙躺在床上。
“怎么又困到床上去了?”她脑海里还存留着彩彩在人群中穿梭的兴奋模样。
“正热的时候吃了块冰砖,胃里不适宜。”
“嗓子哑了?”
“喊的。”
“鼻音怎么这么重?”
“姆妈,你好烦喔。”
陈留芳本要去灶披间做夜饭,此刻疑心升起,来到彩彩身旁,探手摸她额头。陈留芳走路一向轻,又穿着轻便的布鞋。彩彩没提防,额头陡然被一只干燥粗糙的手覆盖,再挣扎已晚。
“没有发烧。”彩彩眼帘下湿漉漉的触感令陈留芳心里一惊,缩手回来,怔怔地看着手心的潮湿,她强装镇定,声音里有丝踪迹可循的颤抖。毫无疑问,潮湿来自泪水。
再抬眼看彩彩,目光满是心疼。她想不出本来高高兴兴的彩彩,为什么突然消沉伤心起来。唯一的疑心,指向下午紧跟在彩彩屁股后面的有年和金龙。莫不是那俩孩子争风吃醋,说了什么让彩彩不开心的话?
陈留芳一时吃不准,最终决定看破不说破。
“不适宜你就先躺一躺。姆妈去做夜饭。夜饭你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对门顾家给了赤豆粽。我再去煮俩白和蛋,五黄做全我俩吃不掉,就意思意思红烧条黄鳝,拍个黄瓜,喝点雄黄酒。也算过节了。”
陈留芳细细慢慢地说。她想把过日子做人家的烟火气渡给彩彩,让彩彩不要太沉溺于飘渺的儿女情。她说完,彩彩不动,不响。陈留芳轻轻地抚了抚彩彩的胳膊,下楼去灶披间。像当初待业时给彩彩包容和耐心一样,她等她雨过天晴。
拥挤的灶披间里,秦爱娣格外热情,非要送陈留芳一碗海带豆腐汤。陈留芳推辞,秦爱娣便说阁楼和顾家都送的,陈老师不要就是看不起她。陈留芳只好收下。
“一楼那个小师傅?”陈留芳顺着话问。
“咳,他是厨师,口味刁着呢。我做的不入他法眼,就不送给他了。”
陈留芳顿了顿:“有年的成绩不错,打算报考什么学校?”
秦爱娣嘴角上扬,笑意深浓:“儿大不由娘。这事交给我家老徐烦恼去。我也就管管他吃喝拉撒。”
陈留芳一无所获,放弃打探。她想,现在的年轻人,能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。以彩彩一歇歇哭一歇歇笑的性格,没准,等她做好夜饭端上去,彩彩已经笑颜逐开了呢。
朱芝和盛蕙雅先后也到灶披间。大家说说笑笑,回味下午拔河比赛的精彩瞬间。朱芝借一块烧着的煤球给盛蕙雅,陈留芳指导盛蕙雅给黄鱼除腥。大家和和气气,相帮互助,解了不少做饭的厌气。
盛蕙雅在灶披间吭哧吭哧忙半天,终于蒸熟一条鱼。但是,端上楼的菜可不止一条鱼。二楼陈老师分给她4段红烧黄鳝,朱芝分给她一份拍黄瓜和一只高邮咸鸭蛋,一楼秦爱娣分给她一碗海带豆腐汤。她家有陆松之从老酒店里打来的雄黄酒,倒意外凑齐了上海人端午节习惯吃的五黄。
陈留芳端着夜饭回二楼。彩彩已经起床,貌似在房间内徘徊,听见门响,马上抓副墨镜戴上。
“屋里厢戴什么蛤蟆镜?”
“时髦。”彩彩鼻音嗡嗡,“你不懂。”
“当心小菜吃进鼻孔里。”陈留芳笑。
母女对坐。彩彩透过墨镜看姆妈。时年五十六岁半的姆妈,看上去比同年龄的女性要憔悴一些,大约爱情婚姻不顺,加上十几年来孤儿寡母生活,无依无靠,内心郁结所致。她姆妈头发粗硬毛燥,两鬓夹杂白发,抿在耳后。脸上浮着一层虚黄,嘴唇带着一抹气血不足的淡色。姆妈习惯从牙缝里省钱。气色不好,衣着样式也老气,颜色还停留在十年前的藏蓝黑灰色。且这颜色经过常年洗涤,均已发白头,越发显旧。
姆妈看上去,就像失色的陈年老照片。彩彩心里五味杂陈,品出母女相依为命的落魄感。
陈留芳一如往常,夹了黄鳝最肥厚的中段,理所当然地放进彩彩碗里。
“姆妈,你吃。”
“姆妈在吃。”
陈留芳精准找到黄鳝头和细细的尾部,夹到自己碗里。这顿饭,在陈留芳看来与以往并无大差异,除了彩彩情绪消沉些。
彩彩手攥着半满的温雄黄酒搪瓷杯,想敬姆妈一杯,又怕太煽情。平时没感觉,在外面受了伤害,才觉出人生艰难,继而想到姆妈护她这小二十年,让她不受伤害地长大,是多么不容易。这顿饭,彩彩吃得百感交集。
吃过夜饭,她借口要去浑堂,简单收拾洗澡物品,拎着东西出门。下到一楼,双脚不听话地在客堂间徘徊。
一楼东厢房传来来徐有年一家人吃饭时的说话声。像极了相亲相爱的一家人。一种名为悲凉的情绪一寸一寸漫上来,沉甸甸地积在心田。命运在这一刻给彩彩开了慧眼,很多以前混沌的事,渐渐清晰起来。
彩彩人生第一次,如此清晰明确地看到她和徐有年之间的差距。
她职高肄业;他重点高中在读。
她学历上再无长进;他本地大学笃定上。
她来历不明,在单亲家庭里长大;他父母双全,爸爸是著名中医院的顶流大夫。
她的优点是漂亮,但保质期也就三五年;他的未来不可限量,五年后才正式开启。
她错把以前的交集当永恒;错把他发达前的爱恋当未来。
在温暖无风的客堂间,彩彩惊出一身冷汗。有种悬崖勒马的惊心感,同时又生出余生无缘的深深失落。
徐有年家的房门打开了。灯光乍现的瞬间,彩彩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,惊跳着逃走。磕碰到腿也不敢有半分停留,一直快跑到乌木门外,才收住脚。
仓皇跑路间,洗澡用的香皂盒掉落。
彩彩用力摁胸口,想把汩汩冒出的酸涩感摁下去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朝乌木门而来。听声音颇有分量。彩彩心突突跳起来,希望是有年,又害怕是有年。刚才的顿悟,已经彻底改变了她,她将永远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底气十足地面对他。
“彩彩姐姐?”徐有智尚带童稚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,“你东西掉了。”
彩彩转身,看到是徐有智拎着垃圾桶出门倒垃圾,手里举着她掉落的香皂盒。彩彩用尽力气,强装镇定,温声说谢谢。
徐有智往垃圾房方向走去。
彩彩咬着唇,避免自己问出诸如你阿哥在家干什么之类的蠢话。能干什么?学习呗。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下,一步步走向人生辉煌。
有三个阿姨妈妈路过,路灯下回头斜着眼瞧她。交头接耳后猛然爆发不屑的讥笑。听上去是那么刺耳,彩彩不由打个冷颤。她都已经走到弄堂口,忽然不敢去浑堂。怕赤身|裸|体时被人审视。
当她路过弄堂口的电话亭时,看电话的阿嫂忽然呸一声,朝路上吐口唾沫。彩彩起疑心,不敢与她对视,低头走路,心像被钝刀拉过。生疼。
以前一直高调外向的彩彩,此刻只希望自己是个隐形人。偏天公不作美,一道惊雷,照亮她的窘迫。
起风了。
很快落起大雨点。
路上的行人加快步伐。
倒垃圾归来的徐有智跑得垃圾桶东摇西晃,还不忘问一句彩彩姐姐你有伞么?
雨滴变得紧密起来,一滴连着一滴,滴滴冰凉。彩彩茫然回头,路上已经空无一人。
她没有伞。
她只有她自己,和最多五年的花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