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蕙雅发烧已好,余咳未消。
一天,她走出家门,柔柔弱弱,一步三停。
在二楼亭子间门外,遇到要出门的彩彩。
18岁的彩彩错过了顶替上班,不甘心去弄堂工厂跟一群大喇叭老阿姨当同事;营业员的工作轮不到她,饭店服务员的工作不想做,菜市场的工作看不上,纺织工人当不成,东挑西拣,眼高手低,工作的事一直悬着。
彩彩信奉“好男不上班,好女嫁老板”。在她的认知里,女学生嫁给资本家跟部队小护士嫁给首长是一回事。只是,她不认识资本家,放眼望去,她所认识的石库门男人都很务实地在上班,而石库门女人基本嫁给了石库门男人。挫气。且,她已不是女学生,是待业青年。越发挫气。
她姆妈陈老师是个信奉“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”的人,真不知这种情况下,彩彩是如何保持她时髦精身份的。
婚姻还远,爱情提不起劲。最爱慕虚荣的年纪,偏偏手上最没有钞票。彩彩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让自己快乐的眼前事上。
譬如逛马路。南京路,淮海路,陕西路,新乐路。苏州河的南面,徐家汇的东面,肇嘉浜路的北面,黄浦江的西面,逛马路的快乐对彩彩来说,不啻一味兴奋剂。除了逛马路,看各式各样的店铺和马路上各式各样的丽人外,还有一些零星小快乐。譬如跟徐有年聊天,帮盛蕙雅跑腿。
彩彩每次见到盛蕙雅都很服帖。盛蕙雅在衡山路上的大中华橡胶厂做会计。大中华橡胶厂前身辉煌,是个大公司,产值占全国同行业的三分之一。工厂被评为六好企业、国家二级企业、出口创汇三优企业,生产的双钱胶鞋风靡全国、双钱轮胎风头无两,职工薪资福利待遇极好。路过肇嘉浜路、衡山路,橡胶厂那根11米高的烟囱,远远就能看到。
抠抠索索的姆妈花一角钱都要犹豫半天,盛蕙雅每次托彩彩跑腿都是大手笔,让彩彩难得享受一次营业员和其他顾客的艳羡目光。
“彩彩,我想托你买五份奶油小方,感谢大家对我生病时的照顾。”
彩彩难掩惊喜。中美合作红宝石一块奶油小方2元,5块即十元。十元啊。弄堂里找帮佣阿姨刷马桶,刷一个月,才1.5元。这回营业员的艳羡,妥了。
当天夜饭过后,这些蛋糕就随着盛蕙雅的逐家拜谢而落在各位邻居家的餐桌上。
金龙爽快接过,笑得合不拢嘴,不大的眼睛眯起:“我最爱上海的西式蛋糕了。这些在宁波吃不到。月初一发工资,我一定会去买两个解解馋。谢谢陆松之姆妈。”
秦爱娣接过栗子蛋糕,眉眼生笑,语气却嗔怪:“都说远亲不如近邻,遇上困难,邻里相帮,举手之劳,何必这么客气。下回不许破费了噢。”
陈老师坚辞不受,说盛蕙雅只有一个人的口粮票,带个孩子本就不容易,还要接济孩子阿爸,太不容易了。家里又没个支援的亲戚。盛蕙雅听得微怔。
门没关,对门的朱芝听得心一紧。
顾国强就是这时候咚咚咚踏步上楼,拎着家里的两只热水瓶和一个铜吊。他从老虎灶泡热水归来。这是他当晚第二次去老虎灶了。前次打来的热水供女儿们洗发用掉了。
盛蕙雅慌乱地把栗子蛋糕往陈老师手里塞。陈老师的话勾起她的伤感,她心酸得不行,再不赶紧走,只怕眼泪当场流出来。陈老师误以为她在避嫌生病时曾背过她的顾国强,不忍她局促,接下来。
盛蕙雅把第四块奶油小方塞在陆松之手里,仓皇叮嘱,让他送给顾家小姐妹,自己扶着楼梯上阁楼。
朱芝在极短的时间里反复思量,换位思考,最终决定收下来自楼上的奶油小方。邻里礼尚往来,而非高高在上的单方面施舍。希望收下奶油小方后,能减少盛蕙雅的心理负担。
顾阿月扯着陆松之的袖子,要他答应以后晚上到她家吃夜饭。陆松之抬手摸了摸顾阿月的头。新洗过的头发蓬松、柔软、光滑。顾阿月一缩脖子,松了手。陆松之笑笑,礼貌地道过再见,转身走了。
顾阿月还要纠缠,被顾悦卿捂上嘴巴。
陆松之站在顾家门口,一时茫然是向下三个台阶回自己的亭子间,还是向上去姆妈的阁楼。踌躇间听到顾悦卿批评顾阿月:“你真是自私。只想着上学放学偷懒不走路。你就没想过世间还有自尊这件事?拽着人家的袖子强行要求人家来家里吃饭,人家没自尊的吗?”
陆松之慌忙抬脚,上阁楼。
确实,因为自尊,不愿意受人施舍。姆妈生病时,迫不得已,是例外。这无用的自尊从哪里来?陆松之不得而知。
盛蕙雅坐在靠窗的床头,待陆松之走近,在小方桌的对面落座,她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拿出一块奶油小方。她脸上忍不住的微笑提前泄了密,陆松之看到奶油小方的时候,还是吃一惊。
“姆妈,钞票。”
生病要花钱,谢礼要花钱,衣食住行要花钱。楼下陈老师的话,像银针一样细细扎在少年的心上。不着痕迹,却疼且沉重。
盛蕙雅打断陆松之:“钞票够的。姆妈工资够养活我们一家三口。况且阿爸走之前,还有留预防意外的应急钞票。”
陆松之抬眼望向姆妈,眼睛里的沉重并没有因为姆妈的解释而减少分毫。他心底里是不信姆妈的话的。
盛蕙雅伸手摸陆松之的头。少年的头发粗粝,根根竖起。盛蕙雅笑:“松之该剪头发了。”
一块小小的两层蛋糕,顶上裱两朵奶油花,缀半颗糖水樱桃。眼见谁都舍不得吃,谁都有理由想让对方吃,最后只好两人一道分享。
绵软,蓬松,动物奶油的奶香浸人心脾。母子二人吃得很慢。
“你阿爸最爱凯司令的白脱。他比较老派,吃不来惯奶油。”
陆松之看到姆妈笑意直达眼底,内心深得慰藉。姆妈和阿爸之间是有感情的。弄堂里多的是人家,明明是一家人,却闹得像不共戴天的仇人。跟那些人家相比,他家三口分居两处,至少有个盼头。
奶油小方的甜给了陆松之勇气,他不想再稀里糊涂被蒙在鼓里,他想知道阿爸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“姆妈,爸爸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