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蕙雅一如之前,果断打断陆松之。
“大人的事情,你不用操心。该你知道的时候会让你知道。你只需要记得,姆妈有工作,能养活你;你阿爸他爱我们。”
陆松之喉头蠕动。如果爱,为什么犯糊涂?总不至于什么事没干就被抓进提篮桥吧?是姆妈高烧初愈的苍白面孔,让他放弃追问。
陆松之没出口的质问,明明白白地从目光里流出来。盛蕙雅慌乱地从小牛皮包里取出一块钱,让陆松之拿着,抽空去剪个头发。算是转移话题。
彩彩躲在陈老师身后。陈老师跟盛蕙雅寒暄完毕,一关上门,手里的蛋糕就被彩彩夺了过去。彩彩打开盒盖,深吸一口气,陶醉得不行。这么美妙的东西,可不舍得一个人在屋内默默吃完。高光时刻需要观众助兴。于是,彩彩咯咯笑着拿着小蛋糕出门。
陈老师拿彩彩没办法。
彩彩立在小天井眺望几眼,不好意思喊徐有年。倒是遇到了端了个盆从屋里走出来的金龙。盆里放着毛巾香皂等。看样子是去浑堂(公共浴室)。
“彩彩小姐等人啊?”金龙打招呼。他眼睛小,一笑眼睛就剩个黑乎乎的月牙。年少就抽烟喝茶,让金龙牙齿落下轻微的污痕。
当这样一张面孔对着自己笑时,彩彩也觉得挫气。腻心。色胚。乡下人。彩彩腹诽。
彩彩的不待见肉眼可见,金龙也不以为意。
因为手上没钱,彩彩的夜生活是否丰富有点被动,需要等朋友来约。这天,弄堂口阿嫂始终没有来喊她接电话,彩彩知道,今晚大约泡汤了。
才仲春,路灯下就有蚊虫在飞。
贪玩的孩子在路灯下痴玩,不晓得归家。他们成群结队,跑起来跌跌撞撞,不知道看人。彩彩要灵活地躲避,才不至于在不宽的弄堂路上被撞到。果不其然,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么小心。下一秒,急刹车和小孩的尖叫声同时响起。
彩彩幸灾乐祸,却发现骑自行车的是徐有年。
被撞的小孩嚎啕。徐有年手足无措。彩彩挺身而出,把手里舍不得吃的奶油小方补偿给了被撞的小孩。小孩惊喜之下,忘记了哭。
徐有年不好意思:“彩彩,你损失大了。”
“那就请我喝汽水,补偿我呀。”
徐有年到底是读高三的大孩子,口袋里有零用钱。当即挑车头,长腿跨在自行车上,炫技一样慢慢骑。彩彩笑得咯咯响,说想看看徐有年载个人是不是还能骑这么稳。
“上来呀。”徐有年侧头,对彩彩笑。
彩彩抓着徐有年的衣服,快走两步,轻微一欠身,稳稳当当坐上后车座。
一旁电话亭里值班的阿嫂看得目瞪口呆。不久,徐有年姆妈秦爱娣出门倒垃圾,电话亭阿嫂拉住她,问她家老大是不是跟二楼彩彩“轧朋友”?秦爱娣听得魂飞魄散。本来趾高气昂雄赳赳地拎着垃圾桶,现在垃圾桶重若千斤,无力提起。
她的手忍不住哆嗦,腿也开始打颤。
有谁知道才貌双全的好大儿徐有年在她心目中的地位?确切地说,在她老公徐德明心中的地位?那是妥妥的一片地加一片天啊。有年不仅是他们夫妻俩共同的期盼,甚至是他们夫妻关系的重要润滑剂。现在天要飘走,地要裂开,期盼要变泡沫,润滑剂要变火药桶。让她如何能不乱阵脚?
秦爱娣到底是见过人生风浪的。
她于慌乱中很快镇定下来,面对电话亭阿嫂的刮三面孔,稳稳当当,波澜不兴地掐灭八卦的小火苗。说有年跟彩彩,就差一起光屁股长大,情同手足,孩子们单纯着呢,大人不好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们。阿嫂被说得讪讪,是呃是呃地应承。
秦爱娣直起后背,昂首挺胸,拎起她每天必刷、全绮梦坊最干净的垃圾桶往前走。
回想她这半生,生于崇明农民家庭,因家中姊妹较多,被亲生父母送给长兴岛的亲戚,在长兴岛养父母家里长大。邻居们全是八婆,她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是抱养来的。生存的压力教会她察言观色,委曲求全的本领手拿把掐,忍辱负重的功力同样炉火纯青。她如履薄冰地经营她的世界,截止到目前,都称得上求仁得仁。
好人缘让她有机会被介绍给徐德明,识大体顾大局令徐德明在众多莺莺燕燕中选择了她。婚后她重心全部扑在小家上,放弃职业发展,流落到街道工厂做手工,养了老大生老二,洗衣做饭,铺床叠被,一日三餐,冷暖四季,她日复一日,从不懈怠,更不会恃子而骄,一直拿出九十九分的勤勉过日子。她自问配得上当前的美满生活。
如今到了有年考大学的关键时期,尤其是这两年成熟稳重的丈夫日益被院方提拔重视,与她社会地位拉开鸿沟,她怎能不护好丈夫的全心期许之人,怎能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呢?
从收垃圾的地方往回走,秦爱娣心里已经有一个模糊的主意。
到了32号门口,正逢朱芝出门倒垃圾。朱芝惊呼一声:“哎呦有智姆妈,你怎么把垃圾拎回来了?”
秦爱娣这才发现,自己到了地方竟然忘了倒垃圾。谎称忘记拿东西,秦爱娣拎着垃圾桶躲进家。
闻惯了消毒水气味和清洁空气的徐德明一到家,就嗅到异味:“什么味?”
秦爱娣转向徐德明,弯唇露出笑容。笑而不答。
“有年还没有放学?”
秦爱娣把放在蒸笼上保温的夜饭端给徐德明,继续回避徐德明的询问。
“有智呢?还在弄堂里玩?”
秦爱娣坐下,终于有个她能回答的问题了:“有智在楼上。有智和楼上新搬来的顾家大女儿是同班同学。去问作业去了。”
徐德明满意地点点头。
可口的饭菜转移了他的注意力。
秦爱娣默默走到徐德明身后,一双十指尖尖的手缓缓搭在徐德明双肩,开始按揉起来。徐德明习惯性凝成川字的眉头在力道正好的按揉下,松驰开来。他细嚼慢咽地吃,享受辛苦一天后的这一刻,倍感适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