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正是国营美发厅的黄金时代。
顾国强正值青年,心思单纯,人畜无害,从十七块八毛四的学徒工资拿起,日复一日,脚踏实地,人至壮年,手艺也精进到理发厅顶梁柱的地位。
他工作在上海滩名头数一数二的红玫瑰理发厅,上班时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熨烫妥帖的白衬衣,下着中线分明的深灰色西裤,脚上是油光蹭亮的黑皮鞋。清清爽爽。入眼赏心悦目。
旋转沙发椅一拉,请顾客入座。摇手刀,转木梳,咔嚓咔嚓落剪,最后用进口吹风机造个型。顾客对着镜子左顾右看,通常都喜得合不拢嘴。顾国强不仅手势漂亮,剪出的头也漂亮,既能掩盖头型的不足,又能烘托顾客的脸型。是红玫瑰理发厅里冉冉升起的新星,日子十分好过。
绮梦坊32号没有旋转沙发椅,没有进口吹风机,不妨碍,有顾国强就足够。哪怕是寻常剪刀,一样能剪出水平。何况,顾国强还自备一把手推、一把剃刀、一把剪子和一把梳子。
徐有智从屋里厢搬来方凳,顾悦卿从楼上拿下理发围布,顾阿月举起一面小镜子。小天井里的露天理发厅开工。顾阿月一抬头,看到窗口露出三个脑袋。一楼的徐有智姆妈,自家姆妈,二楼对门的阿娘陈老师都在透过窗户往外看稀奇。
没多久,陆松之的头就剪好了。秦爱娣打眼一看,目露惊喜:“老顾,帮我家有智也剪剪。”
最后变成秦爱娣自己也坐上了小方凳。不好意思独占便宜,硬是把陈老师也拖下来。
顾国强从中饭前一直剪到中饭后。32号新剪过头发的女人们中饭也不做了,忙着去老虎灶打热水汰头;盛蕙雅也走出室内,在小天井里放了个凳子,帮陆松之汰头,一时小天井里说笑声不断,热闹非凡。
朱芝让顾国强站在家门口,拿一块抹布在他身上扫碎头发,抓起顾国强的手,看到他拇指上被不趁手的工具磨红一片,心里心疼,嗔怪地瞪他一眼。顾国强手摸后脑勺,嘿嘿笑笑。
“进来吧。”朱芝前前后后仔细拍打过,松口。
顾国强喜滋滋进门,弯腰换拖鞋。
一转身,看到朱芝已经坐在铺了红格子布的餐桌旁,手指敲打着餐桌上的玻璃,欲语还休。顾国强马上开始甩锅,说事情缘起还赖“你女儿”,是阿月想吃橘子水,恰好陆松之要去理发,鬼灵精怪的阿月毫不犹豫把他卖了,换橘子水喝。
朱芝正要开口,顾悦卿和顾阿月笑嘻嘻地回家了。说喝过橘子水了,甜是甜得嘞。下回还想喝。顾阿月热切的目光来回往阿爸身上扫,看得顾国强直想往朱芝身后缩。
“你看看,你看看你小女儿。”不敢擅自作主的顾国强向朱芝求救。
朱芝摆摆手,给出准话:住一幢房里的邻居,抬头不见低头见,帮剪也就剪了,但万不可把人情做到弄堂里。否则吃力不讨好,再弄出不好的名声,影响工作,就得不偿失了。
事关家里生存大计,顾悦卿和顾阿月也都知轻重。
当天晚上,顾家饭桌上的夜饭可丰盛了。楼下秦爱娣送上一条蒸好的黄鱼,对门陈老师端一碟四喜烤麸,楼上陆松之拿来一份红肠土豆泥。知是礼尚往来,且都盛情难却,只好收下。
“邻居们做事思路清爽。有分寸。值得交。”顾国强无酒也微醺。
夜里,约莫女孩子们已经入睡,朱芝侧卧,手撑着头,另一只手在顾国强胸口游走。顾国强哪里禁得起,顿时起了反应。他抬手把灯拉灭,未合龙的窗帘缝隙泄进一缕光华,当他拱身覆在朱芝身上时,月光映在朱芝的脸上,仿佛为朱芝戴上一层纤薄而透光的面具。
“说说吧,”朱芝胳膊圈住顾国强的脖子,下巴抬起,“小金库里的钱哪来的?”
顾国强凝滞。下一秒,翻身扑通落在床上。
朱芝顺势起来,小胳膊横放在顾国强的脖子上,咬牙切齿:“我要听实话。”
还是那一楼月光,此刻打在顾国强的脸上,他脸上的表情甚是苦恼,平时习惯嬉笑的眉眼嘴角此刻都耷拉着,徒劳抗拒的小心思跃然面孔之上,给人一种月光下纤毫毕现的清晰感。
“我警告你,不要错上加错。”
仅一句暗夜里音量不大的警告,足以让顾国强缴械投降。
“我说,我说。”
顾国强说,平日里上交的工资,绝无截流,真的是全部的工资,工资条可以作证。小金库的钱,另有来处。他的手艺被上海电视台主持人看中,邀请他去台里做造型,因为做得让人家满意,人家客气,体谅他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,额外给了小费。
“谁?”
“男的。你知道的,我做男士发型那可是一把手,虽然女士发型我也做得不错。”
朱芝拧一把顾国强的胸。气他竟然明白,比起想知道是谁,她更想知道是男是女。顾国强用口型哎呦叫一声。
“他们敢给,你就敢收?”
“跟经理报备过的。经理很高兴我能为红玫瑰争光,经理亲口说小费我可以留。”
“经理说你可以留,你就留你自己口袋了?”
顾国强哭丧着脸。他留下私房钱,没想干坏事,不过是心疼在刃具厂上班的爷娘太辛苦,省吃俭用,想探望爷娘时能出手阔绰些。
也不至于阔绰到离谱,只是带爷娘吃吃王家沙,点些蟹粉小笼、黄鱼面,盐焗鸡金钱肚什么的。尝尝光明邨,买点桂花糖藕、白切牛肉、酱鸭咸鸡什么的。
若是如实招供,会不会一波不平又起一波,惹朱芝认为他觉得朱芝做人苛刻?虽然朱芝确实苛刻。
顾国强正游移不定,胸口又挨一记拧。痛不可言。又不能叫出声。顾国强的意志眼看要崩溃,突然,他想到一件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藏了私房钱?”他自认为做得很缜密,且还未孝敬过爷娘,也不存在爷娘说漏嘴这回事。
朱芝沾沾自喜起来:“想骗我?顾国强你睁大你的小眼睛好好看看我,我可是福尔摩斯上海分斯。”
顾国强听得鸡皮疙瘩起一层。
“所以,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?”
他可是连两个小棉袄都瞒得死死的,真正做到财不外露,最多给贪嘴的小女儿买个鸭头。今天不肯买橘子水,实则是小金库消失不见,身上没钱,又不敢声张,只好硬起心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