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情绮梦坊 第10章 晚归

作者:和晓 分类:都市 更新时间:2025-03-31 23:35:57
最新网址:www.bqgcc.com

朱芝多少精明。

她本想挑明,告诉顾国强,半个月前陪阁楼盛蕙雅看病,他塞给她二十元。她一直以为是从家里的应急备用金里拿的,直到她今天心血来潮清点备用金,发现备用金完好无缺,才意识到那一晚,情急之下,顾国强贡献了自己的私房钱。

转念她就意识到,凭什么告诉他?就不告诉他,让他对她保持敬畏心才一劳永逸。

朱芝妩媚一笑:“我怎么知道的,你不用知道,你只需要记住,不许对我耍心眼。否则,哼。”

顾国强吓得双手盖住脸,感觉自己掉进魔窟。转瞬,一个香香软软的吻落在他侧脸,吻在脸上滑落,落在耳垂上。神经为之敏感,心情为之雀跃。算了,进魔窟就进魔窟吧,反正他的脑子是搞不赢福尔摩斯上海本斯的。得乐且乐。

二楼东厢房北。

顾阿月突然醒来,用脚蹬姐姐,压低声音:“阿姐,你听,什么声音?”

“嘘。别出声。”

顾阿月忽闪着眼睛,辨识微弱的声响。噢,是过路老鼠四脚踩地板的声音。

“阿姐,你是还没睡,还是夜里醒了?”

“叫你别出声。”

“阿姐,现在几点了?上半夜还是下半夜?”

顾悦卿两眼上翻,无语。

“阿姐,你睡着了吗?”

顾阿月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回复,闭上眼睛,昏昏睡去。

彩彩归家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总要快超过夜里十点半。

夜饭时分,陈留芳陈老师给对门顾家送一碟四喜烤麸。她自己做的。完整的金银花菜,撕成小碎片的黑木耳,熬煮得酥软的花生豆,夹杂在浓油赤酱的烤麸中。她放足了糖和油,所以滋味浓郁。这是她最拿得出手的一道小菜。

彩彩出门前说过不回来食夜饭,因此她只简单煮一把青菜面。一楼东厢房的秦问她怎么吃得这么简陋,她便以年龄大,代谢放缓不饿为理由搪塞。实则是彩彩不在家,她没心想做。
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因为不开灯,家里东西都只能勉强看出轮廓。彩彩还没有回来。

“门窗关好,煤炉熄灭,防备早,损失小。”巡夜阿姐的摇铃声和提醒声显得悠远深长。新剪头发的喜悦早已沉寂。陈留芳端坐在小方桌旁,在黑暗中等彩彩归家。

彩彩不在家的时候,时间仿佛停滞。一些往事,总爱浮现心头。让她一时间忘记时光早已十年、二十年地流逝。

她生于1930年。跟一楼东厢房女主人秦爱娣一样,家在崇明岛,不一样的是,秦爱娣嫁到市区,而她,是逃嫁逃到市区。

还有一点跟秦爱娣不一样。秦爱娣是家里孩子太多养不活,不得已送人;她则生在富裕的大地主家庭。从小锦衣玉食,穿金戴银,十指不沾阳春水,被老来得女的父母呵护着长大,未曾受过半点委屈。

多少年后她回望过去,会忍不住设想,要是她从小不那么受呵护,吃点生活的苦,会不会后来就不那么叛逆?

可惜,人生是条单行线,容不得假设。

在她像彩彩这么大的时候,受新思潮影响,对传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嫁深恶痛绝,年轻气盛,自信爆棚,决心引领自由恋爱新风尚,大胆与穷小子相恋。家里不同意,她被娇养惯了,天不怕地不怕,偷了家里的钱,与穷小子私奔。

结果男的见钱眼开,卷了她的钱,撇下她的人,自己跑了。

陈留芳孤身一人在闹市,才觉出人心可怕,爷娘可亲。

被娇养的人儿总是心高气傲。她也不例外。令爷娘蒙羞的蠢事已然发生,她不甘心不明不白地回去,她要找到他,拿回他卷走的爷娘的钱,最不济,也要质问他为何始乱终弃。

幸好读过书。她给自己寻了份教书先生的工作。薪资微薄,难以继日时她便变卖因佩戴在身而未卷走的首饰度日。用不起老妈子,只好亲力亲为。葱白一样的手因为冬日洗衣变得皴裂。手痛,但解心痛。她觉得那是她应受的惩罚。

曾经可以为爱情牺牲生命的激情,如潮水般退却。她已经分不清,是叛逆心盛让她选择了穷小子,还是真的爱上过穷小子。

工作后,也曾有同事提媒。压抑的委屈突然生出狂暴的愤怒,让她不知道掩饰,一股脑将自己的爱情遭遇和盘托出,同事们都替她惋惜,但从此再没有人提相亲。在那个民风尚且保守的年代,私奔,是一件很癫狂的事。

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,周遭的人们随着时代的步伐向前,只有她,困在了私奔又被抛弃的不甘里。

在特殊的年代里,人人谨小慎微自求多福,她却因为依稀听到他的消息而不断发癫。仗着是地理老师,熟悉祖国山河地貌,她勇闯东北,最远去过北疆,最南去过腾冲。每一趟倾尽全力的寻找,最终都无果而归。

她成了众人眼中的可怜人,接着成为笑话,接着成为异类。即使民风在开化,拖油瓶的鳏夫跃跃欲试,最终,没人敢将一颗心和一份工资交付给她。

许是这辈子的福早在十八岁前就享完。四十岁时她认命,收养了一名两岁女婴。便是彩彩。

全靠有一份工资,她量入为出地生活,母女这十几年,倒也平安无事。

彩彩逐渐长成她的主心骨。

已然五十六的她,偶有抱怨彩彩心比天高,却口嫌体正,一直好饭好菜地养活着彩彩。她打心底里爱彩彩。爱彩彩的生机勃勃,爱彩彩的笑颜如花,爱彩彩依偎在她身旁,驱散她的不甘、愤恨、幽怨和抑郁。

彩彩嗲嗲的一声声的姆妈,把她从深渊边缘拉回。她重新被彩彩塑造,成为一个平和和煦的小老太太。

世间有千千万万的人,唯独彩彩和她有关系。彩彩是她的彩彩。她是彩彩的姆妈。她们是相依为命的母女。多么美好又珍贵的关系。

窗外夜色又浓,连声音都寂静下来。

猫在弄堂深处叫春。高亢凄厉,陡然响起,有些瘆人。

她想起动乱岁月,想起知青返城,想起无业游民在街头打架斗殴,想起别人口里听到的黑灯舞,想起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警车,想起“可抓可不抓的都抓,可判可不判的都判,可杀可不杀的都杀”,人不禁在黑夜里发起抖来。她担心彩彩被带坏。

就在她无法承受哪怕一秒的等待,决心用她的解放脚走出家门寻彩彩时,蹬蹬上楼的脚步声响起。钥匙哗啦声响起。门锁转动声响起。

门在黝黑中被打开。

一个黑色的身影蹑手蹑脚走进来。

“站住!”浓稠的夜色中,陈老师听到自己一声饱蘸了担忧的低呵声响起。

温馨提示:按 回车[Enter]键 返回书目,按 ←键 返回上一页, 按 →键 进入下一页,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。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