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丧宴不自来,寿席忌兵戎。”
“林子白,你犯忌了。”
身着金袍的老人脚下生莲,在红寿带缠绕住中年男人的瞬间便已抵达。
他手握竹竿,指尖轻勾。
紧接着,只见那竿子的前端被挑起,轻缓的落在寿带上。
此画面落在旁人眼中,定是会觉得他要帮其“松绑”。
事实上,这老者也的确是这般做的。
只不过他“帮忙”的方式有些不同寻常。
“犯忌者,业果冲撞,轮回难堕。”
老者宽宏威严的声音响起,伴随着的,是那支竹竿穿过红寿带间的缝隙,深深刺破皮囊。
中年男人瞳孔剧缩,却不吭一言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手筋断裂,老者慢慢旋转手中竹竿,另一端插进男人的手踝,如卷面食似得将其中皮肉筋囊搅碎。
不一会儿,两只手掌便失去了主人的操控,悬空耷拉着,随风摇晃。
“自己摘下来吧。”老者面无表情道。
“是,子金师兄。”
林子白面目狰狞,瞳孔中没有惧色,但行为却格外恭敬。
他顺从的抬起双臂,高举过头,张开了嘴。
两颗莲子模样的圆珠从口中滑落,他伸出狭长的舌头勾住,顿时,气血上涌,他的表情愈发狰狞。
“噗。”
血液迸发,一股浓郁的红褐色液体如喷泉般从手腕处爆开,四射。
紧接着,“啪嗒,啪嗒”两声响起。
两只粗糙的手掌掉在地上。
林子白终于解开了绑缚。
他跪伏在地,正要磕头感谢,届时子金师兄的声音再度传来。
“寿宴不可迟,寿带不能断。”
老人先是解释了为何断他双手这件事,而后又立马道:
“血染寿带,福禄俱损,该当受罚。”
说罢,他单手提竿,狠狠抽在了林子白背上。
“嘶!”
由于没了手掌,所以林子白此刻伏地是依靠着断裂的小臂在支撑。
因此这一杆子下去,本就硬生生杵在石板地上的两只手臂瞬间顶不住了。
林子白的脑袋重重砸在地上,舌尖衔着的两颗黑莲子也随之掉落。
他表情扭曲,艰难的往前爬行,同时伸长舌头,试图把两颗莲子勾回来。
沾满纸灰的脸在地上剐蹭着蠕动,舌尖和莲子的距离不断缩短。
眼看快要成功,一根竹竿从天而降,精准的插在了他的舌头上。
就像一根钉子,把他活生生钉了进去。
犹如打了个生桩。
“寿带脏了,就用你这业果来帮长寿婆婆洗干净吧。”
“总不能失了客人礼数。”
子金老人说完,便唇口大张,一条近人高的长舌从腹腔涌出,勾起一颗莲子,扔到了竹竿上的红寿带上。
莲子不偏不倚的落在寿带旁,转眼融化,寿带上刚刚被不小心喷溅上的血渍也消失殆尽。
同一时间,地上的林子白也发出深沉的吼叫。
“呜!!!”
“呜!唔!!!”
舌头被钉死,两张唇瓣无法合拢,他的喊叫声含糊不清。
可即使这样,旁人也能大致听出其中的“不要”二字。
由此可见,莲子的丢失,对他而言,比双手更为重要。
“呜!”
呜咽声还在继续,不知是愤恨,还是求饶。
奈何子金老人对他这些行为完全视而不见。
他抬手轻勾,那根“血红如新”的寿带凌空飞起,一路穿过门廊,重新绕回到其中一位女童的腰间。
而后,子金老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,慢悠悠道:
“祝婆婆既寿永昌。”
童女们收好寿带,高声赞颂:
“祝妙法莲华教古子金早堕轮回,享业果,入禅天。”
子金老人点点头,颔首:
“同入禅天。”
至此。
女童们站在门口,等待迎接下一轮宾客;固定住林子白的竹竿被收了回去。
这场闹剧可算结束。
这一切看上去或许过了很久,但其实从妙法莲华教入院起,也仅不过一刻钟。
而在这场“师兄弟的罪与罚”期间,另外一位当事人樊盈盈却显得毫无参与感。
只有那位名叫林子白的中年男人冲过来时,他下意识闪躲。
在发现自己并无危险后,她就拉着白寿,与叶文昊吴庆丰几人一同绕到了院子另一头。
仿佛自动屏蔽了有关妙法莲华教的一切。
“盈盈姐姐,你不是说要带我抢他们的请柬寿贴吗,咱们来这里做什么?”
白寿收回注视着妙法莲华教的目光,抬头疑惑道:
“他们起了冲突,如果要动手那刚刚不是正好吗?”
“不行,我打不过他。”
樊盈盈语气诚恳道。
尽管这句话是事实,但与前不久她“胸有成竹”的模样可谓是有着鲜明对比。
白寿不懂是那个中年人把她吓到了,还是另有原因。
反正眼前这三位哥哥姐姐已是病入膏肓,他干脆顺着说道:
“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,抢其他人的吗?”
樊盈盈眸光流转,慢悠悠绕着西院墙转圈,看似认真的打量在场每一位宾客。
感觉上,她是真有考虑“抢请柬”这件事的。
“文昊哥哥,庆丰哥哥。”
白寿见樊盈盈表情严肃,不回自己,扭头看向身后两人,又问道:
“我听那些人说什么轮回、业果的,这是什么意思啊?”
“不清楚。”
叶文昊眉头微蹙,摇了摇头。
反观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吴庆丰却不知何由,脱口而出道:
“业,指:言、行、思之力量。果,指:善、恶、无记三种结果。”
“业乃前世所为之果,天为众生最妙之所。”
“天界以业力为柴,业力享尽,方堕轮回。”
吴庆丰机械式的说了一堆。
各种繁冗绕口的文字,让白寿思索了好一阵才大概明悟其中意味。
“这么说来,上天应该是好事啊,我听师娘说神仙都是住在天上的,可是为什么他们要互相祝福对方早入轮回呢?”白寿又问。
“呃……”
显然,这个问题超出了“眼前这位吴庆丰”的理解范畴。
他闷哼一声,陷入沉思。
过了大概几十秒,他放弃解释白寿前面那段话,只针对“轮回”一事淡淡说了句:
“尽业可作永生,轮回方得修行。”
听得这话,白寿更迷糊了。
吴庆丰前后几次的回答完全颠覆了固有认知,这让他无论怎么联想,都始终抓不住将其串联的那根线。
好在,若是单以最后这句而论。
白寿大抵是明白的。
他低着头,喃喃自语:“原来,入轮回才是修行啊。”
对于“修行”一事,白寿一窍不通。
即便他已经看了那本“神秘册子”许久,那也只是单纯的为了给师娘治病。
包括师娘教他修行之法。
况且师娘也从没给他细致讲过什么“法力”“境界”之事,每次修炼,除了让他吃个饱外,再无其他。
所以直到今天,白寿才算正式了解一些。
“应该是我太笨了吧,所以师娘才没有给我讲这些东西。”
白寿心底想着。
“我一次轮回都没有过,难怪自己毫无法力。”
白寿眼底忧郁,略感难过,低头沉思,静默无言。
片刻后,他扭头看向包裹,小声问道:
“三位师父,你们这么厉害,应该轮回过很多次了吧?”
“……”
等了几秒,没有嗡颤、没有瓜子、没有烛光。
这表示三个师父都没有回答他。
“嗯?骨师父、瓜师父、灯师父……你们怎么了?”
师父和师娘一样疼爱他,向来都是有求必应。
白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师父们皆不作为的情况。
“师父们,你们睡着了吗?”
“……”
还是没有动静。
白寿又问了几声,见师父们仍旧没有反应,他干脆解开包裹,伸手进去摸索一番,把白骨和苦瓜全都拿在手里。
“骨师父,瓜师父,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呀!”
白寿既委屈又气恼的大声问了句。
刚巧,一位童女不知何时来到身旁。
她穿着绛红色的缎袄,双丫髻扎着染成桃色的纸绢花,花瓣里嵌着未燃尽的银箔元宝。
与大门口那些女娃娃相比尽显高贵。
她站至面前,高举白纸灯笼,挡住了白寿一行人的去路。
“这位客人,长寿婆婆有请。”
童女弯腰颔首,施以一礼,恭恭敬敬的对白寿说道。
“小妹妹,你是在和我说话吗?”
白寿满心疑惑:
“我不认你家婆婆,她找我做什么?”
“婆婆寿宴,宾客尽欢,人皆执礼,然,惟汝礼上,婆婆最喜。”
“执礼?寿礼吗?婆婆喜欢我送的寿礼?”
女童的话令白寿一头雾水,反应了好一会儿,他才回过味来。
自己和樊盈盈他们都是“不请自来”的宾客,就连长寿婆婆宴都是才得知不久,哪有时间准备礼物。
而面前这位童女又言之凿凿。
结合自己刚刚的自言自语,她家婆婆莫不是把骨师父和瓜师父当成了自己准备送的寿礼?
“不行的,这个是我师父,不能送给你们。”
白寿把骨师父瓜师父抱在胸前,果断拒绝道。
“礼不言轻,客人自便。”
童女随口回了句,似乎并不在意他带了什么寿礼,只继续邀请道:
“我家婆婆有请,客人请随我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