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女又说了一遍,语气不容拒绝。
同一时间,早在一旁听着的樊盈盈三人也纷纷凑上前道:
“白寿弟弟,你究竟带了什么寿礼?竟然能被长寿婆婆看上?”
“这么好的机会,不要犹豫啊,快些跟着人家去见长寿婆婆!”
“是啊,得长寿婆婆青睐,寿元加身,这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,口吻诚挚的像是被蛊惑了思维,一门心的逼着白寿答应。
白寿深知其疯病,所以并不会过多相信。
可一想到三位师父之前在门口石阶前的回答、想到师娘有可能就在这宅院之中,他终是点了点头:
“好吧,我去见见婆婆。”
……
妙法莲花教的众人走到最靠近中央的几张八仙桌前。
不用开口,桌子周围的宾客们便纷纷起身让出位置来。
由此可见,即便是被邀请来的“宾客”,之间亦有差距。
一行十数人依次列坐。
待所有人落位。
再看去,贡品中央的糯米寿糕塌陷成扭曲人脸,几颗小巧瓜果自动拼成“寿”字,堆在盘中。
每人面前都摆放着一座燃尽的香炉,香灰堆里隐约有图案显现。
冷风掠过时,那图案更显清晰,好似一颗莲子。
“子金师兄,这长寿婆婆的寿宴,当真是有趣啊。”
坐在古子金左手边的一位青衣道袍老人笑道。
“长寿婆早已三堕轮回,入‘他化自在天’境,此次寿宴,定是为突破瘴壁,步初禅,晋梵众所准备,所以她自然会好生招待那些寿食。”
古子金有些许冷笑道。
听得这话,也有其他青衣老者感慨:
“不愧是毗湿所降秘法,当真厉害啊,竟能摸得到那最后一重轮回天。”
“想我二堕轮回也不过只达夜摩天境,要入‘他化自在’,也不知是何年月了。”
这些略带嫉妒和吹捧的话寥寥无几,更多的,还是那些讽刺意味十足的内容:
“毗湿之寿章再好,也只能容纳一人,这长寿婆婆以法延寿,无数尝试下总能碰到根本。”
“此言有理,同为毗湿之下授法传者,也只有长寿婆婆一人三堕轮回,这就说明问题。”
“唉,寿元当真是个宝贝,活了数百年,就算是条狗也能熬过来了。”
“……”
从坐下开始,这群蓝袍道人就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。
虽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,可其中满满的嘲讽意味,怎么听都不像是能在这里说的。
不过坐在首位的子金老人,倒是并未出言制止。
由此便看得出,这妙法莲华教并不惧长寿婆。
先前对于“林子白”的惩罚,或许只是为了卖个面子,周到礼数。
当然,也可能是这位子金老人本就有心教训他。
卯时三刻,日头高悬。
金黄的辉光笼罩着宅院,穿堂风卷起纸钱划过玄廊,带来阵阵阴冷。
“请!”
“遮卢舍到!”
同样的女童高呼,同样的红绸开路。
声声呐喊响起,又是一批新的宾客到场。
而且从女童们的态度瞧出,这一次进来的人,应当与妙法莲花教地位相等。
“遮卢舍到!”
女童们又是一声呐喊。
在场宾客,包括妙法莲花教众人,全都偏过身子,望向庭院正门。
可等了几分钟,依旧没有人影。
“遮卢舍到!”
直到女童们第三次喜迎。
宾客们终于瞧见来者。
寥寥四人,一老翁、一老妪、两孩童。
他们面作善相,左脸深蓝,右脸深红,无一例外。
当然,相貌奇异并非怪事。
真正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,是这四人的身下,全都骑着一只猪。
耀日高挂在冲天槐树冠间,枝桠在门廊处投下蛛网般的阴影。
四头畸形猪首生物迟缓的朝前移动,它们肿胀的躯体撑裂皮肤,露出底下脓黄色的脂肪。
猪首溃烂,本该是口鼻的位置裂开两瓣肉膜,暗红色的牙龈间交错生长着獠牙。
忿怒丑恶,口出利牙,见而生畏——这是所有“无知”宾客们第一想法。
当然,除了这些,他们也总算搞清楚为何女童们喊了三次,这伙人才草草入场。
原来不是人的问题啊……
四头猪体型巨大,尤其是和门廊的那些女童相比,更是一个天一个地。
它们抬起沉重的蹄子,每一次迈步,都带来微小颤动。
或挤,或钻……这些大家伙足足耗费了半刻钟的时间,才堪堪穿过门廊。
而这,似乎只是开始。
因为即便入了宅院,这四人也根本没有从猪身上下来的意思。
他们任由坐骑肆意走动,穿行在一张张八仙桌间。
所过之处,无不狼藉一片。
宾客们到处闪躲,生怕被波及,落得个“让猪踩死”的名声。
就这般“闹”好一会儿。
四人终于停了。
而他们停下的位置,刚好也在庭院中央。
此时,谁也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打算坐在旁边那张八仙桌旁,还是打算抢夺妙法莲花教的位置。
“呵,猪人?”
子金老人端坐首位,虽未抬眼,话语却明显有所针对。
“我倒是从未听说,毗卢寺何时改名叫遮卢舍了?”
竹竿竖在身边,并未触碰,古子金伸出长舌舔舐着干裂的唇角,语气冰冷。
“巧了,我也从没见过,有人敢对祖宗说这种话。”
四人中为首的老者跨坐在猪背上,面容依旧慈祥。
古子金摇着头:
“你早就死了,即便重修业果,也挡不住轮回之力。”
“生死可不是你说的算。”
“你寿元已尽。”
“你确定……要在长寿婆的寿宴上说这话吗?”
“……”
老者还是面容和善,可他身下的猪却“恰合时宜”的从鼻孔喷出一道浓雾。
紧接着,他伸出苍白的手倒扣在猪首一侧,猛地用力,手指深陷进它溃烂的耳蜗,揉搓几下,扯出大团挂着血肉的蛆虫。
“我说怎么耳朵如此刺痒,原来是有虫豸骚动。”
老者意有所指。
对于这种话,古子金不为所动。
他抬起头,终于由低至高的望向那道苍老、红蓝相间的面孔,语气寡淡道:
“你应该……不是长寿婆请来的吧,古熙。”
……
在女童带领下,白寿从侧门离开正院。
一路上,青砖缝里渗出暗红的苔,白寿踩上去,触感黏腻,像是踩碎了一窝新生的蛹。
引路的红衣童女提着灯笼,烛火在白纸纱罩里明明灭灭,将她的影子扯的细长,攀着西墙斑驳的朱漆。
神情恍惚的跟在她身后,白寿怀抱着三位师父,不知自己走了多久。
直到凉风掠过耳际,带来陈年檀香混着腐木的气味。
他这才抬眼望去。
两盏纱灯悬于檐角,几滴朱红锈水,滴滴坠落,砸在铜鎏金的门环上。
西厢房,到了。
“客人,婆婆在里面等你。”
女童没用敬语,可见她对自己并未有多少尊重。
倘若真是长寿婆喜爱,这“仆从”“童子”又怎能是这样的态度?
白寿微微颔首,把师父们全都塞回包裹,包括已经熄灭的灯师父。
女童侧开身子,让出路来,自己则倒退着离去。
白寿阴沉的看她一眼。
收回目光,他伸出手,搭在泛着绿痕的斑驳门环上,微微用力。
推门的瞬间。
他听见房梁上黄符纸的簌簌作响;
也听见朱砂画的敕令在风里蜷曲成焦黑的灰。
当然,
他还听见些许杂乱纷扰的梵音。
“你,不可放行!”
这一瞬,白寿惊恐万状,瞳孔剧颤,心底止不住的蹦出个念头——
我,多少岁了?
站在厢房门口,白寿双手倚框,支撑着他较小的身躯。
他有的是气力。
可如今,那些诡谲复杂的念头充斥了整个脑子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滑落,瘫软在地。
“嘶……我到底是怎么了?”
“那些想法,究竟是哪来的?”
被汗水浸透的衣襟摩擦着脖颈,配合着堵在胸口的思维乱麻,白寿只觉得愈发喘不过气。
“那女童有问题……”
“是她,是她影响了我的想法!”
“我才十二岁!我还是个孩子,我不会想那么复杂的……”
“我不会去分析长寿婆的喜怒,也不会在意那个女童的念头!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一定是她,还有这宅院,这寿宴……”
“都是因为这些,我才……”
心底的嘶吼戛然而止。
白寿猛地惊醒。
不对!
不是他们!不是他们!
因为我才十二岁,我根本猜不到是他们!
即使——
真的是他们!
“那……到底是谁呢?”
血色汗珠从额头渗出,汗渍模糊了视线。
白寿靠着墙,呆愣许久。
直至肩颈传来一阵微颤。
“嗡”的一声。
白寿“活”了过来。
他缓慢爬起,抬手覆面,抠出两颗眼珠,用潮湿的衣角擦了擦,重新塞回去。
而后,他又象征性的抹去皮肤上的血水。
做完这些,他才终于恢复如常。
是啊。
我才十二岁。
为什么要管那么多呢?
茫然、好奇、期盼……多种孩童的神情浮现在他稚嫩的脸庞。
白寿起身,来到西厢房门前。
听着耳畔持续不断的梵音,他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。
敲响了门:“请问,里面有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