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身影只微微一愣,旋即朝她扑来。
热呼呼的身体扑进她的怀里,圆润润的胳膊搂着她的脖子,娇嫩的脸蛋贴着她的面孔。彩彩用兴奋到颤抖的声音热烈地喊着她:姆妈,姆妈,我寻到工作啦。
陈留芳在黑暗里酝酿了半个晚上的威势,顿时化作泡沫,飘散而去。她严肃的脸晕开笑容,声音也带着喜气,询问彩彩寻到了什么工作?彩彩说,是一份导游的工作。一个朋友在上海国旅,说现在外宾游客多得带不过来,保她去面试。怕面试通不过白期待一场,就一直瞒着没讲。
今天面试出结果了。录用。
洗漱过后,母女俩并肩躺在床上。彩彩有自己的小隔间,但今晚实在太兴奋,非要像小辰光刮风打雷时一样粘着姆妈一起睡。
关于能否胜任导游工作,年轻的彩彩信心十足。
她说她已经从导游朋友处摸透,外宾经常去参观的地方有外滩、玉佛寺、豫园、醉白池、方塔等,她不要太熟哦。有时也会带外宾到上海工艺品展销会、上海丝绸印染厂等地方参观购物。到了晚上么,去看杂技。杂技就带他们去南京西路仙乐斯上海杂技场上看。
仙乐斯名头响的。陈留芳附和。
上世纪30年代,仙乐斯宫可是与百乐门、丽都、大都会齐名的老上海四大舞厅之一的存在。见证过无数繁华的夜晚。建国后舞厅仙乐斯宫改为仙乐书场,后又改建为杂技场。杂技马术独一无二,赫赫有名。陈留芳抠门,坚持要把钱花在吃喝看病等刀刃上,玩乐不在她考量范围内。彩彩因此从未看过马戏。这下老鼠掉米缸,以后可以假公济私,多带游客们看马戏了。
暗夜里,陈留芳有一瞬的跑神。
上海杂技场对面是上海美术馆,上海美术馆左手边的小花园与马路对面的“海燕”咖啡馆,曾有人邀请她去过。人生中的第一杯咖啡,就是在“海燕”咖啡馆喝的。那人高高瘦瘦,国字脸,肿眼泡,一笑眼睛就眯成月牙,有点憨头憨脑,正合她厌恶能说会道的心态。可惜。
彩彩跃动的声音勾回陈留芳的意识。
外宾喜欢去美心、大鸿运、新雅等饭店吃风味菜。红梅虾仁,蟹粉牛筋,鸽松生菜苞,红烧甲鱼,八宝鸭,红绿鱼珊汤,三丝春卷。彩彩在黑夜里数菜名。
鸽松生菜苞是啥?陈留芳问。
彩彩笑了。她说她旅行社朋友详细向她描述过每一道菜,可是因为她没有吃过,记混一片,以至于她也不知什么叫鸽松生菜苞。
旅行社朋友说陪外宾到上海工艺品展销会去买工艺品时,店经理会给一张券,几次一去,就可以合起来买一件工艺品;到丝绸厂参观,半买半送。大饭店如锦江饭店、和平饭店、国际饭店等随便进。外宾有时候还会送外汇券、运动衫、巧克力等小礼品,甚至小费。
远处传来巡夜的摇铃声。彩彩越说越精神。彩彩极富语言天赋,上海话说得生动,蹩脚英语够用,日语能简单对话。全拜她外向敢开口说所赐。
陈留芳将没脱绒线衫的胳膊放在被子上,搂着彩彩,悬了大半年的心终于放进肚子里。彩彩待业的这许久时光,她没有门路为彩彩找工作,能给的,就剩包容与忍耐了。
次日,陈留芳醒来,发现彩彩已经梳妆完毕,对着打开的衣柜镜子试衣服。
房间逼仄,家具简陋。唯一的一块大镜子,用洋钉内扣在衣柜门上。听见陈留芳起床声,彩彩转身:“姆妈,我穿哪件好看?”昨晚熬夜,但年轻的面孔依旧神采奕奕。
“都好看。”
“不许敷衍我。”
“左手的大方些。”
“那我穿右手的。时髦。”
彩彩下楼。陈留芳三两步走到窗口,注视她出天井。
一楼东厢房秦爱娣的声音传来:“彩彩,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还以为她要叹彩彩今天穿得漂亮,没想到,跟的是“起得这么早”。
窗口的陈留芳噗嗤笑出声。长长的待业时间里,彩彩经常日上三竿还不肯起床。
彩彩脆亮的声音响起:“上班。”
“喔呦,彩彩找到工作啦。做啥?”
“导游。”
“乖乖。”秦爱娣身后的徐有年叫出声,“老厉害的嘛。”
陈留芳忍不住探出脑袋往下张望。果然看到彩彩从客堂间走出,走到天井。天井里的彩彩心有灵犀地回眸,撞上她痴望的目光,笑着跟她挥手。措手不及的小幸福。陈留芳心里甜如蜜。
徐有年长腿迈进天井,将最后一口早餐塞嘴里,越过彩彩,殷勤地帮彩彩拉开乌木门。
“喔呦。”在视线不及的地方,秦爱娣出声。
陈留芳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。抬头看天,长空如洗,是个晾衣晒被的好天。弄堂里已经飘起“万国旗”。长衫长裤,困衣困裤,文胸短裤,堂而皇之地穿在竹竿里晾晒出来。果然弄堂女人,都是察言观色的生活好手。
陈留芳抱着潮气未尽的衣服去露台,遇上对门的朱芝。石库门里没有秘密。朱芝并不隐瞒自己一早听到秦爱娣和彩彩对话的事,笑盈盈询问彩彩上班的事。
陈留芳谨慎低调了大半辈子,难得开怀一回。她通过暗中观察,知晓朱芝温和善良。心里的巨大甜蜜也需要分享,于是把彩彩昨夜说的种种,讲给了朱芝听。一开始只打算讲三两句,收不住,不小心讲多了。说话间隙,一回头,赫然看到秦爱娣阴晴不定地盯着她,心里莫名咯噔一下。定睛再看,熟面孔已是眉眼染笑,笑模笑样。
“有年姆妈也来晾晒啦?”朱芝打招呼,将自己的被子从横放改为竖放,给秦爱娣腾地方。秦爱娣搭话,感谢朱芝长女对有智起到榜样作用,自从朱芝家搬来,有智成绩都提升了。
朱芝笑,说老邻居陆松之才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尖子生。有智要是受影响,受陆松之影响才对。秦爱娣回:“你不知道吧,陆松之那孩子回家从不写作业。怪就怪在,那孩子不写作业,成绩却雷打不动地名列前茅。只能叹人家种好。”
陈留芳被晾到一旁,也不计较,笑笑离开。
不等身后脚步完全消失,朱芝突然凑到朱芝面前,手搭在唇边,压低声音:“你知道哇?你家之前那户人家,之所以搬走,全因为陆松之姆妈。”
朱芝长在弄堂,对弄堂流言蜚语烂熟于心,真真假假,作不得真,因此表情淡然。
秦爱娣作为弄堂喇叭一枝花,没讲尽兴前,断不允许唯一的听众离开。
“前户人家男人帅哦。玉树临风,英姿挺拔。皮肤像你家老顾,身高像我家老徐。长得比周润发还迷人,桃花眼,看谁都含情。喔呦,我这老菜皮看了都心动。你懂的,上海女人,小白脸是软肋。这帅男人的女人倒长得五大三粗,本来就自卑,偏偏阁楼女人又生得娇软妩媚,老公么,关在里头,孤家寡人一个,又天天在眼前晃。你懂的呀。所以,帅男人的女人就吃不消了,醋坛子打翻,哇啦哇啦天天吵。有一天吵急眼,帅男人喊出离婚算了。女人寻死觅活,宁死不离。最后,男人吃不消,只好投降,搬家。”
朱芝低垂着脸,不作声。余光撇见一双棕色小羊皮鞋,怯生生从露台楼梯口缩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