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芝从露台逃回家,正逢陆松之从亭子间走出。
少年新剪过头发,小小年纪,英姿勃发,气质斐然。
陆松之立在门口,礼貌地跟朱芝问好。朱芝望着陆松之,许是身为母亲又没有儿子的缘故,她对陆松之莫名充满好感。
家里冲出顾阿月:“松之哥哥,今早姐姐放弃坐你自行车,可以换成我吗?”陆松之点头答应。顾阿月高兴得手舞足蹈。
朱芝不乏宠溺地摸顾阿月的头:“你呀,又馋又懒。”
“还臭美。”顾悦卿接。
顾阿月也不生气,冲姆妈和阿姐吐舌头。
陆松之微笑:“阿月妹妹活泼可爱,讨人喜欢的。”
到了晚上,陆松之就后悔不迭,想收回早上的话。
放学后,陆松之和同学在校园里踢球。踢完球,正逢办板报的顾悦卿、徐有智和班上其他同学出校门。春风习习,放学早,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,弄堂里的游戏对他们这些大龄孩子来说,已经不那么有吸引力。上海那时候水系发达,小河浜很多。徐有智脑袋一拍,邀请陆松之和顾悦卿去钓龙虾。
陆松之从班上同学罗薇那里借了一本《物理在你家中》,本打算踢完球就回家看。正犹豫,顾阿月从人群后露出脑袋,蹦跳着欢呼“钓龙虾钓龙虾”。陆松之不忍扫兴,松口答应。顾阿月被龙虾钳夹过,不敢钓,自告奋勇帮大家背书包。陆松之的犹豫,抵不过阿月的热情。
大家蹲在小河浜边钓龙虾,阿月身上背了4个书包,趴在河边被台风吹歪的香樟树树干上看热闹。正钓得投入,忽然听见扑通一声响,还以为阿月掉河里了,结果是阿月身上的书包掉河浜里了。春水急,淌得快。说时迟那时快,别人才反应过来,阿月才咧开嘴巴要哭,陆松之已经冲到水中,捞起掉落的书包。
顾悦卿尖叫起来。顾阿月哭出声。徐有智手背抹一把脸,污泥在脸上脏了一片。陆松之湿答答从春水里走上岸。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掉河里!”顾悦卿气极。
“因为我抱牢了树干。”顾阿月一本一眼回答。
徐有智吸一下鼻涕:“松之,快回家喝热姜水。驱寒。”
“阿嚏。”陆松之喷嚏不断。他鞋子被淤泥灌满,裤子湿到膝盖。比起会不会感冒,他更关心借来的宝贝书会不会湿。打开书包一看,果然,包了层报纸书皮的《物理在你家中》已经湿了书角,水渍明显。陆松之仿佛看到罗薇两手叉腰,歪着脑袋想尽办法刁难他的模样,好不烦恼,阿嚏声更频繁了。
大家伙儿手忙脚乱往家赶。大孩子们背着斜挎的书包,书包随着奔跑啪嗒啪嗒拍在屁股上,阿月背着双肩包,边追边哭,上气不接下气。
绮梦坊弄堂里跳房子跳橡皮筋的女孩子们,打弹子滚铁环的男孩子们不约而同捂住鼻子。秦爱娣从32号乌木门里出来,差点撞上陆松之。“要死快,怎么这么臭!”她叫起来,一把拉住徐有智,“你掉臭水浜里啦?”
徐有智一着急就口吃。
“不是他。是陆松之。”顾悦卿跑过时匆匆解释。
秦爱娣手拍胸脯,表情放松下来。
顾阿月气喘吁吁跑进绮梦坊,平时一起玩的女孩子们喊她,她摆摆手,顾不得说话,冲进了32号。没有回家,而是跑进厨房。小小的人,着急地东翻西翻。在灶披间做夜饭的陈老师问她找什么?
朱芝从楼上下来,伸出手,露出一颗姜头:“是不是找这个?”
顾阿月泪眼汪汪地点头。
“算你还有点良心。回家面壁思过去。等我煮好姜水,你端给松之,向他道歉。”
顾阿月泪眼汪汪大力点头。
朱芝手起刀落,将姜头切成片,又切成丝,细细密密,均匀无比。手上动作,嘴上不停,将事情讲个大概。陈老师听完,从自己的佐料包里取出一块姜。朱芝也不客气,拿过来便切下一半。
秦爱娣把徐有智堵在家里,不许他出门。她帮有智整理衣领,手指戳有智脑门:“你呀,一点眼色头都没有。你这时候跑他家做甚,看他挨骂呀?他不要面子的呀?”
“松之姆妈是不会骂松之的。”
“以前不骂是因为小赤佬没闯祸。今天臭成这样,鞋子都要扔掉了,不骂才怪。我看少不了要叫他吃顿竹笋炒肉。”
“松之姆妈是不会打松之的。”
“你凭啥这么笃定?”
“就笃定。”
“凭啥?”
“就。”
秦爱娣伸着脖子跟有智争吵,落在徐有年眼里。徐有年怪异地看姆妈一眼。秦爱娣赶紧收敛,微笑着揉揉有智的脸,暗中发力。有智的脸被搓变形,依然目光坚定。
阁楼。
盛蕙雅用旧报纸将陆松之的鞋袜包起来,松之以为要丢掉,连忙阻止,说鞋子还能穿,他会洗刷干净的。盛蕙雅笑:“我不是丢掉,实在是太臭了,我先包起来。”
开水瓶的水倒进洗脚盆,陆松之披着盛蕙雅的旧棉袍,坐在小竹椅上洗小腿和脚。污水倒进马桶里。顾阿月端着热姜水敲开阁楼的门时,陆松之正洗第三遍脚。
盛蕙雅连声对顾阿月说谢谢,转身去开饼干盒。顾阿月见陆松之不肯看他,晓得他还在生气。她蹲到脚盆旁,伸出细细的小手,帮陆松之洗脚。陆松之吓一跳,差点蹬翻脚盆。
顾蕙雅取了饼干转身,意外看到顾阿月坐倒在地上,野葡萄一样的黑眸水气朦胧。顾蕙雅连忙扶起阿月,把饼干往她手里塞。
“他把你推倒了?”盛蕙雅温柔的声音里蕴着怒意。
顾阿月定睛望着陆松之。陆松之显得有些紧张。她缓缓摇头,否认了陆松之刚才推了她一把,她猝不及防,倒坐在地上的事实。陆松之的眉头蹙着。顾阿月第一次感受到别人对自己的厌恶。这个人,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哥哥。她常年翘起的嘴角,破天荒耷拉下来。像是被抽走精气神,脑袋也垂了下来。两只小手绞在一起,一言不发地走出阁楼。
“刚才怎么了?”盛蕙雅严厉地问陆松之。
陆松之嘴巴张了张,终究什么都没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