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情绮梦坊 第13章 那件事

作者:和晓 分类:都市 更新时间:2025-03-31 23:35: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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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阿月低眉垂眼回到家,余光从蹲在地上帮姆妈洗脚的爸爸身上滑过。每逢爸爸做了错事,讨姆妈原谅的方式就是帮着姆妈做事,包括洗脚。她一声不响进小房间,扑到下铺自己床上。

顾悦卿刚洗好书包,正烦恼明天上学没有书包可背,眼见阿妹一动不动躺在床上,盛怒过后,心生怜悯。她坐在凳子上默默回想一阵,觉得自己对妹妹似乎苛刻了些。

“阿月,你没挨陆松之骂吧?”

阿月面朝墙,没想哭,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流出来。陆松之没骂她,却比骂了还让她难过。他竟然一把把她推倒在地上。他心里该多厌恶她啊。

“阿姐,我到底要怎么做,才能被原谅?”阿月瓮声瓮气问。

顾悦卿手托下巴看窗外。外面天已黑,玻璃窗成了镜子。她看见镜子中的自己眼含情眉含笑,隐隐约约已经出落成漂亮少女,心情顿好。鼻尖下的那颗黑痣能去掉就完美了。

朱芝进来时,顾悦卿正照“镜子”,而阿月则抱着枕头趴在床上。朱芝询问阿月把盛姜水的碗拿回来没有,阿月没回答。

顾悦卿嘴角抿笑,小声:“闯祸精正烦恼呢。刚才我都听到她哭了。”

朱芝坐在床沿,准备开导小女儿。探身一看。好家伙,阿月睡着了。

一楼。关于盛蕙雅会不会打骂陆松之的讨论还在隐秘地继续。吃夜饭的时候,徐有智没头没尾说一句:“姆妈,你看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”

徐德明和徐有年看一眼有智,都觉得他莫名其妙。

夜饭吃完。收拾餐盘时,秦爱娣回:“小鬼头,上海多少人家吵架都是关起门来悄悄吵的。哇啦哇啦喊得街坊邻居都知道,难为情不啦?坍台。”言外之意,盛蕙雅骂陆松之,是不会让他们听到的。

“以前楼上阿姨和叔叔就吵得很响。还会摔东西。”

“有规律就会有例外。少数毕竟是少数。”

秦爱娣将碗筷送进厨房,拿块洗得很干净的抹布擦桌面。有智要在这张餐桌上写作业。桌面擦好,有智把书和本子拿出来。臭水浜的异味轻微弥散。

“我册那。”有年看到弟弟烂糟糟的书本,笑起来。骂完赶紧偷溜一眼阿爸。徐德明严肃着一张脸,正在看他托秦爱娣从上海图书馆借回的陀思妥耶夫斯基。出于转移视线,有年搭讪,“阿爸,《平凡的世界》很好看。不比俄国什么基的差。”

“你懂个屁。”徐德明眼皮都不抬。

有智听他们谈论书,表态道:“阿哥,武侠小说才好看呢。”

“你懂个屁。”有年嘴唇都懒得动。

身为老二的好处是经常被老大怼。已经习惯的有智也不生气,埋头写作业。一写数学就跑神,拿笔在书上画。给小猫添墨镜,给山水加人物,让简笔画小人顺着书页爬山下坡。秦爱娣洗碗回屋,赏给有智一个爆栗子。

有智气鼓鼓把书一合:“我去卿卿家写作业。”

秦爱娣说顾悦卿作业已经写完,她姆妈要帮她汰头发,让他勿要去打扰。

“那我去找陆松之。顺便看看他姆妈到底有没有骂他。”

徐有智夹着作业本跑出家门,不一会儿,又蹬蹬跑回。这下,全家人的目光都投向他。阿爸从《罪与罚》后抬起眼,阿哥从小房间里露出头,铺床的姆妈也转过身。徐有智两手一摊:“陆松之那家伙,已经躺在被窝里了。不像话,这才几点!”

“废话太多。说重点,他挨骂了吗?”徐有年还有很多作业没写,着急。

“没有。他躺在床上,笑眯眯的,心情极好。说他姆妈帮他洗了三遍脚,洗得脚暖和和香喷喷的,还问我要不要闻一闻。真变态啊。”

徐有年缩回小房间,徐德明垂下眼眸,垂眼之前似乎瞟了一瞬秦爱娣。秦爱娣弯腰继续铺床,手上力气大得像捶打床。徐有智铺开书本,继续做题。

家里安静,室外的声音格外清晰。彩彩轻快的脚步从门前走过,还留下只言片语的歌声。

“……

跟着感觉走

紧抓住梦的手

……”

安静的屋子里传来有年情不自禁的低哼声。

“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活

尽情挥洒自己的笑容

爱情会在任何地方留我

跟着感觉走

紧抓住梦的手

蓝天越来越近越来越温柔

心情就像风一样自由

突然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我。”

铺床的秦爱娣直起身,看书的徐德明放下书。夫妻俩在兄弟俩视线不及的角落,对上了目光。电光火石间,目光已经几个来回交流下来。秦爱娣点点头。她告诉自己,是时候放下仁慈,去做那件事了。

彩彩回到家,不出意外,姆妈在小餐桌旁等她。桌上碗倒扣在餐盘上,四喜烤麸,红烧小排,炒青菜。彩彩娇嗔地埋怨,说她特意打电话到弄堂口,让看电话的阿嫂传话说不回来吃夜饭,怎么夜饭还等她。这都晚上八点了,饭都放凉了,吃了要胃里不舒服的。

“有饭窠包着,饭还热着。”陈留芳倔强申辩。

彩彩小心翼翼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,打开一看,是微碎的蝴蝶酥。她特意带回来给姆妈吃的。“和平饭店的喔。”

陈留芳感动得眼泪花都有了。

“姆妈,”彩彩搂着陈留芳的脖子,嗲嗲的,“以后凡是我吃过的,我要你也都吃到;凡是我见过的,要你也都见到。我要对姆妈好,要让姆妈以我为骄傲,让姆妈打心眼里觉得,有我很幸福。”

陈留芳彻底湿了眼角。

夜色深浓。盛蕙雅轻手轻脚下楼,出天井,小心翼翼开乌木门,来到弄堂公共卫生间隔壁水龙头处。街坊们每天在此处洗马桶。因为天尚且冷,男人们还不会在此洗澡。水龙头前静悄悄。盛蕙雅蹲下刷陆松之的鞋子。

路灯昏暗,视线看不清,她依旧洗得很认真。

一个身影渐渐向她靠近,路灯下的影子投到鞋子上。她警觉转身,一股热气冲到她脸上。男人默不作声,死死搂住她,压到她后背,她奋力挣扎,那人大手在她身上乱摸,每一处都用力捏,屈辱令她愤怒,也令她咬紧牙关。

体力不支,她坐在地上,他跪在她身后,半扶半抱,带硬茧的手和寒冬里呼出的热气将她笼罩住。她逃不脱,依旧拼着最后的力气挣扎。男人没有捂她的嘴,她也没有叫出声。

金龙喝完酒回家。醉眼朦胧,路都走不直。

推门要进,推不开,努力睁开眼,才发现自己走错了门。

“死样。都长一个样。”他自己嘿嘿笑。

摇摇晃晃继续往前。这回走过了。路过公厕,看到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,他叉手站着看了一会儿,看懂了,嘿嘿笑了一声,摇晃着步伐往32号走。

盛蕙雅的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。眼泪流湿一张脸。钳制着她的男人粗气喘在她耳边。绝望之下,盛蕙雅颤抖起来。

突然一声闷响。

野兽一样的男人倒下,露出金龙举着铁棍的样子。金龙拿手抚过铁棍,伸手拉盛蕙雅站起。盛蕙雅像筛糠一样发抖。金龙帮她将鞋子、刷子、洗衣粉统统放进盆子,将盆塞到盛蕙雅手里,带盛蕙雅回32号。

寒气从四面八方来,顺着湿了的衣服钻进单薄的身体里。热气随着眼泪流出,盛蕙雅觉得自己像个脆弱的冰人,嘎吱作响,随时分崩离析。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冰刀上。冰冷,尖锐,寒气如锥,戳进她原本就有无数破洞的脆弱的心。

前方的金龙个子不高,扛个铁棍,走路不回头。

进32号之后,他故意留在后面,拴上乌木门。刚才他回来过,听见彩彩的说话声,知道32号的所有人都已回来。

金龙等身后的脚步声没了,才转身。

“啥人?”秦爱娣的声音从她家卧室窗口传出。

“阿姐。我呀。”金龙笑嘻嘻。

“小浮世。都深更半夜了。还不睡。”

“来了,来了。”金龙依旧笑嘻嘻。

秦爱娣哭笑不得。像是她喊他来她这里睡似的。

身旁的徐德明非常不喜。他厌恶一切粗俗、粗鄙、粗糙的东西。就像他厌恶中国制造的西药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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