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情绮梦坊 第14章 浓烟滚滚

作者:和晓 分类:都市 更新时间:2025-03-31 23:35: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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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蕙雅回到阁楼,坐在小竹椅上,抱住自己,试图温暖自己。

窗帘未拉。

月亮穿过乌云,洒下一片银光。

她抬起头注视月亮。如果月亮有一张脸,一定是眉眼和嘴角岿然不动的冷脸吧。就像此时高悬天空的月亮,脱离凡尘俗世,跨越时空,见证时光流逝历史变迁。人世间的悲欢离合,它一定看够了吧?像她这样活得跌跌撞撞内心充满苦难感的弱者,能博月神一丝怜悯和庇佑吗?

眼泪已经流光。

潮湿的衣服也已经暖干。

盛蕙雅在窗前坐了快一宿,破晓前才躺下。硬棉胎被下,四肢冰凉。她闭着眼睛,想象陆恒享。

陆恒享年长她三岁,是个温文儒雅的男子。笑起来眼里里光,温柔又多情,直抵她内心。

陆恒享长手长脚,冬日喜欢把她裹进他的大衣,两个人在秃了树叶的梧桐树下漫步,可以走到地老天荒。

陆恒享骨节分明的大手十分灵活,弹奏出的《致爱丽丝》让她百听不厌。陆恒享喜欢济慈的诗,遇到优美的,喜欢读给她听。他的声音温柔醇厚。她回以明眸微笑。

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,陆恒享喜欢伸手揽着她,让她的头靠在他胸口。冬天的时候,他会把被子往上拉,仔细地盖到她下巴,让她能暖暖和和。

陆恒享不是武力型丈夫,但他有个聪明头脑,经常带给她精神上的愉悦;他温柔体贴,给足她情绪价值。他经常含笑而立,不露锋芒,却让她倍感安心,邻居们对他多有恭让,他对大家也十分客气。如果陆恒享在,她断不会受昨夜的委屈。

门锁打开,应该是陆松之进来了。

盛蕙雅闭上眼睛,睫毛颤抖,假装没醒。

陆松之在她床头轻声喊她一声,她含混地应一声,松之说糍饭糕和豆浆放在了小桌上,他先去上学了。盛蕙雅翻了个身,用发困的声音说了声好。

“姆妈不要贪睡。当心上班迟到。”

“晓得了。”盛蕙雅明明已经睁开眼,却不敢翻身看陆松之。怕他看出她一宿未眠。

陆松之从阁楼出来,轻轻帮姆妈把门锁带上。下楼的时候遇到顾家阿妹出门。顾阿月抬头看到是他,竟然转身回了屋内。他站了一会儿,没等到顾阿月出来,便先下了楼。

徐有智和顾悦卿已经等在天井。

“在等我吗?”陆松之笑。

昨天书包落水时确实不开心,但事已发生,没有必要沉溺于坏心情。随着太阳东升,陆松之已将昨天不快抛之脑后。

顾悦卿歪头笑着接:“是呀,是呀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出乌木门。徐有智抬手指客堂间的方向,不是说好等阿月妹妹的吗?可陆松之顾悦卿脚步渐远,而阿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头,徐有智一跺脚,转身去追陆松之去了。

顾阿月藏在客堂间的杂物后面,看到姐姐哥哥们都走了,头耷拉得更低了。

“小鬼头,怎么还不去上学?”秦爱娣出门见到旮旯角的顾阿月,关心询问。

顾阿月撒丫子跑起来。她跑到相反的方向,去找弄堂里的同学安欣。她决定以后不跟大小孩混了,她就跟她的同学一起上放学。

路过公厕,有个男人头破血流地躺在地上,睡得四仰八叉。好些邻居路过,胆子大的伸手试他的鼻息。等顾阿月喊来安欣,重新路过公厕时,躺地上的男人已经不见了,地上留了一小片深红色的血迹。

顾阿月这个年龄的孩子,并没有太强的共情心。不相识的人的苦与痛,与她不想干。她和同学背着双肩书包,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,系着红领巾,小黑皮鞋或运动鞋配着带花边的袜子,朝气蓬勃,犹如带着朝露的花朵。

盛蕙雅请了一天假。拣快中午人最多的时候,坚韧地去弄堂马路上的简易公厕旁刷鞋子。她看似柔弱,却也坚强。她心里十分明白,她既是儿子的生活支柱,也是丈夫的精神支柱。她或许打败不了别人,但也绝对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人打败。

弄堂里人来人往,打招呼声,传八卦声,嬉笑声,嗔骂声。声声入耳。盛蕙雅表面镇定,实则惊心动魄,分秒煎熬。等刷完鞋子,脸色已惨白,嘴唇上不见一丝血色。陈留芳要出门,看到她走路摇摇晃晃,赶紧前来搀扶。

陈老师不像秦爱娣那样话多,她只是扶着她,带她拐进自己家,摁到自家餐桌前,先来一碗红糖水,再盛碗米饭,夹上昨夜没舍得吃完的红烧小排,强迫盛蕙雅吃完。

吃完中饭,盛蕙雅脸色恢复许多。

陈留芳拉着她的手,拒绝她去洗碗。

“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凉。你还年轻,可不能这么作贱你自己。妹妹,你听我一句劝,要一日三餐好好吃饭。别想太多。吃好睡好,身体健康最实惠。”

盛蕙雅泫然欲涕,郑重点头。

两天后,太阳晒干了那双曾灌满臭淤泥的鞋,陆松之重新穿上。于少年而言,只是发生了一件倒霉事。孩子们的世界有大人撑着,简单明了。金龙保守秘密。盛蕙雅亦始终微笑而缄默,唯一的变化是她开始买菜,烧菜了。

不会生煤炉,退休的陈留芳手把手教。有好些天,32号的门外升起滚滚浓烟。东风一吹,对面楼的人家呛得直咳嗽,推开窗户就骂山门。陈留芳与盛蕙雅偷偷对视一眼,均不做声。对方骂着骂着笑了,关窗了事。

秦爱娣立在一旁观看,兴致颇高,话说个不停。“老底子,上海的清晨总是从粪车大姐的倒马桶的呼喊中开始的。接着上演刷马桶大战。哗啦啦,哗啦啦。上海的弄堂就在刷马桶的声响中醒转来。陈老师陈老师,你还记得从前流行这样一首歌吗?

粪车是我们的报晓鸡,

多少声音都跟着它起。

前面叫卖菜,后面叫卖米。

哭声震天是二房东的小弟弟,

双脚乱跳是三层阁的小东西。

煤球烟熏得眼昏迷,这是厨房里的开锣戏。

旧被面飘扬像国旗,这是晒台上的开幕礼。”

陈留芳脸色难得露出笑容,附和道:“记得记得,这首歌最后两句道出无数人的心声:天天的早晨总打不破这例,这样的生活我过得真有点腻。”

陆松之到弄堂口买好了大饼早餐,盛蕙雅还没能把煤炉升好,倒把她累出一身汗。手背抚过脸庞,烟灰擦在脸上,像长了猫胡子。

陆松之喜欢这样沾染生活气息的姆妈。他心里无形的石头落地,在朝阳的万道霞光中露出笑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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