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阿月发誓再也不跟姐姐和哥哥们混了,但这誓言很快被陆松之的一瓶橘子水打破,接着被徐有智的盐水棒冰攻陷,最后被姐姐顾悦卿送的从城隍庙买来的蝴蝶结彻底终结。
“我真是想不明白,明明犯错的是她,为什么到头来还要我们来哄?”给姆妈做帮手,一起裹荠菜肉大馄饨的顾悦卿向朱芝吐露心声。朱芝知道,犯错,指的是阿月把书包掉河浜里了。彼时顾国强尚未下班,顾阿月在弄堂里疯玩。母女俩在屋里厢忙碌,气氛平和。
“那你为什么哄她呢?”
“因为他们哄了,我只好跟着哄。”他们,指陆松之和徐有智。俩人发现顾阿月故意躲他们。趁机甩掉跟屁虫不是蛮好,为什么还要专门去哄?当然最后这句太尖酸,顾悦卿没说出口。
“可能是怕破坏团结?毕竟大家住一幢房子里。也可能觉得哄哄你妹妹,你会开心?阿月是你亲阿妹嘛。”
朱芝的解释令顾悦卿怨念顿减。顾悦卿一向是很懂变通的玲珑孩子。
彩彩自从上班,整个人状态大变。从前就美,美得像邻家碧玉;现在的她,则美得惊心动魄,像月牌明星。她穿着时髦的西服套装,踩着高跟鞋,挎了个金属链的小背包,涂了烈焰红唇,港味十足。在32号进出的时候,偶尔遇到徐德明,见多识广的徐大夫都本能多看她一眼。
从前就差夜不归宿的金龙,下班时间越来越早,没事就坐在小天井的破竹椅上,美其名曰晒春阳,还会到灶披间炒两个小菜,跟阿姨妈妈们说话聊天。三两句拐到彩彩身上,身为过来人的秦爱娣眼睛都笑歪了。“小阿弟,你的心思不难猜。”秦爱娣胳膊碰碰金龙。
“有那么明显吗?”金龙笑,眼睛眯成缝。
陈留芳进灶披间,秦爱娣无缝衔接,再开口已是一本正经:“扬州炒饭真的有秘诀?你讲讲看。”
徐有年处在将要过十八岁生日的年纪。荷尔蒙如瀑布般分泌,睾酮水平增增上升。彩彩的变化,带给他难以言说的感受。每天早晨的内裤,无言诉说昨夜的秘密。徐有年不觉得自己在暗恋彩彩,他一直恋得挺明显。
夜饭过后,借口去弄堂跑步锻炼身体,有年藏匿在弄堂黑暗中,等待彩彩回家。然后,陪她走一段弄堂的路。到了32号门口,让彩彩先进去,他再在弄堂里跑一会儿,然后回家。他以为他做得隐秘,回家里镇定自若。
有一天,姆妈猛然推开他的房门,他正在给立体几何画解析辅助线,莫名手一抖,试卷上多了一条黑色痕迹。他等着姆妈发话,可姆妈只是嘴唇颤抖,并没有说出任何。母子相瞪,十几秒后,姆妈隐忍着退出他的房间。
徐有年后背,寒毛竖起一片。弄堂里热衷翻舌炒八卦的小阿嫂老阿姨们不要太多。不好的预感在心里升起。接下来几天,他夹起尾巴做人,学习分外努力。确认没有什么事发生,才又一点点放松。
模拟考试成绩发下来,徐有年考得还不错。全年级298个学生,他考到第56名。带着沾沾自喜之情,他彻底恢复常态。等彩彩,怼阿弟,成为他放学后的日常。
徐德明和秦爱娣夫妇俩特意去拜访班主任,询问徐有年的成绩将来有望报什么学校。徐德明希望徐有年子承父业,报考医科大学,但有年似乎对学医不感兴趣,尤其是中医。报考是后话,稳住成绩,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才是当务之急。
俩人本来是带着小满意去的,班主任的话却让他们打破心理平衡。
班主任说徐有年天资聪颖,智商明显高于班上其他同龄人,是个可堪深造的好苗子。可惜,浮躁不踏实,凡事浅尝则止;自我要求不高,对拔高题不求甚解,对成绩得过且过,似乎没将心思完全放在学习。
“这孩子没有谈谈恋爱吧?”班主任的怀疑,差点击穿秦爱娣。彩彩飞扬的模样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从班主任处出来,徐德明罕见地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。那是他想送给班主任的烟,班主任坚辞不授。注重养生的徐德明平时并不抽烟,此刻想抽也抽不成,没带火。他捏烟的手有些发抖。
秦爱娣局促不安地陪在一旁。徐德明越是不看她,她越自责;徐德明越是不责备她,她越惶恐。孩子是两个人的孩子,但她潜意识里觉得,既然徐德明赚得多,她就有义务做好后勤,让他心无旁骛。
“我,我会去问。”秦爱娣嗫嚅。她会问彩彩,用弄堂女人的对话方式,不问出实情不罢休。
“小兔崽子,竟然逃课!”徐德明气愤地将指间的烟碾碎,掷在地上。
秦爱娣暗吁一口气。原来徐德明气的是这个。
班主任老师说,即使是高三,也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。在上周五的大扫除活动中,明明该徐有年留下擦玻璃,他却滑头地以家中有事急需回家推却。秦爱娣对此倒没往心里去。她心底里是认可做人不必太老实的,但同时也知道徐德明是个一板一眼、动辄责任义务等上纲上线的人,因此并不开口劝徐德明。
为了讨好徐德明,秦爱娣还出主意如何诈出实话。
徐有年回到家,一进门后背就挨秦爱娣一巴掌:“上周五下午4点多为啥在学校打架?”
徐有年脱口而出:“不可能。我那个时间都没在学校。”
旁边的徐德明一拍桌子:“好啊,老师说你逃学,我还不相信。”
徐有年愣住。他将目光扫向姆妈,目光里几多失望。
秦爱娣错开目光,欲大事化小:“快给你爸爸道歉,他辛辛苦苦在外拼搏赚钱,可不是为了让你逃学的。你得有责任心,老师吩咐的任务再小也是任务。”
马屁没拍到点子上。徐德明不满,眉头皱起:“首先,我在外辛苦拼搏,是我的上进心使然,并不单纯为了你们。生而为人,首先得对自己负责,其次,要为社会劳苦大众负责,责任在肩,使命在心,有什么理由虚度光阴、蹉跎岁月?”
徐有年低头听训。秦爱娣陪站。徐有智冒冒失失跑回家,发现家里气氛不对,马上调转头往外跑。
“毋以善小而不为,勿以恶小而为之。逃避做劳动看似无所谓,却暴露你缺少责任感,缺少集体荣誉感的事实。这是个危险信号,你必须充分认识到这一点。今天逃避学校的劳动,明天就可能逃避对家庭、对社会的责任。长此以往,纵容下去,你就成了一个没有担当,没有责任,为所欲为的人!届时将害人害己!”
徐有年头低到极限,借此掩盖嘴角的不以为然。
秦爱娣表情渐渐僵硬。她非常不爱听徐德明上纲上线的这些话。脸上表情逐渐出卖她的内心,就差明晃晃写出忍耐二字。但秦爱娣还是很知道界线的,因此隐忍不发。
终于熬到徐德明训完话,母子二人如释重负,分头离开。徐有年去学习,秦爱娣去灶披间。
拉开自家的灯泡,昏黄的灯光下,秦爱娣一时不知该干什么。5家灶台,数她家的擦得最干净。灶披间是她的战场,做生活她所向披靡,赢得漂亮。可战场之外,却也有力所不逮。她管不了丈夫的夸张训话,也管不了长子跑偏的爱慕。
在灶披间喘歇一会之后,秦爱娣重振旗鼓,昂首走出。
彩彩从外归来,脚步轻快,神采飞扬。她向秦爱娣问好,秦爱娣梦游一样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。年轻的彩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快活中,对秦爱娣的异常没往心里去。